溫阮檸從老宅出來之後沒有首接回家。她坐在厲司寒車裡的副駕駛座上，把鐲子摘下來放在掌心，藉著車頂燈的光細看內側那行刻字。刻痕極細，筆畫收尾處有微微的毛邊，像是用針尖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沒有其他遺漏，然後把鐲子重新套回手腕上。
厲司寒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發動引擎。他偏頭看著她做這些動作，等她戴好鐲子之後開口說了一句：“我奶奶明天想再見你一面。單獨。”
溫阮檸偏頭看著他。“今天不是剛見過？”
“今天那場是給厲家其他人看的。她說明天那場是給你一個人的。”
第二天下午兩點，溫阮檸一個人去了厲家老宅。管家把她領到二樓的一間小廳裡，厲老夫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擺著一隻舊木匣子，匣蓋開著，裡面放著幾封信和一隻扁平的錦盒。老夫人見她進來，抬手示意她坐到旁邊的矮凳上。
溫阮檸坐下來。厲老夫人從木匣子裡取出第一封信遞給她。信封己經泛黃，封口用火漆封過，上面蓋著一個“林”字的印章。溫阮檸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是林婉清寫給厲老夫人的，日期是二十年前。信很短，只有半頁，內容大意是——她在查一家境外資本集團，查到了一些東西，但暫時不能公開。如果她出了什麼事，請老夫人幫忙照顧她兒子。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話：“如筠那邊我己經跟她透過氣了。我們兩個人分頭做，萬一誰先出事，另一個接著做。如果兩個都出事，東西留給孩子們。”
溫阮檸把信紙放回信封。厲老夫人又從木匣子裡取出第二封信，這封是母親寫給厲老夫人的，日期比林婉清那封晚了將近一年。母親的信比林婉清的長一些，寫了兩頁紙，前面是常規的問候和感謝，最後一段寫著——“伯母，婉清走了之後我一個人查了半年，查到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目前還在整理，等整理好了我會交給一個可靠的人。阮檸還小，我不想把她捲進來。但萬一我出了事，請您讓司寒那孩子留意一下阮檸。婉清生前最喜歡她，說她像桂花，不張揚但香得久。”
溫阮檸把兩封信並排放在膝蓋上。兩個人，兩封信，寫給同一個人。厲老夫人坐在藤椅上，手指搭在柺杖龍頭上，目光從信紙移到她臉上。“你母親和林婉清當年都來找過我。她們沒有讓我首接參與，只是讓我在必要的時候把信交給你。我等了二十年，今天終於把這兩封信都交出去了。”她把木匣子合上，推到溫阮檸面前，“匣子裡的東西歸你了。你媽和林婉清各自留了一封信，剩下的你自己看。”
溫阮檸接過木匣子放在膝蓋上，開啟蓋子看了一眼裡面剩下的東西。除了兩封信之外，匣底還有一隻錦盒和幾張舊照片。她把匣蓋合上，抬頭看著厲老夫人。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問了一句：“蘇家的丫頭，我再問你一遍——你知道我孫兒是什麼人嗎？”
溫阮檸端著茶杯沒有立刻喝。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鐲子，內側那行刻字貼著腕骨，微微發涼。她抬起頭看著厲老夫人，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我知道的是他每天加班到凌晨三點還堅持給我發晚安。不管當天在查什麼東西、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那條晚安從來沒有斷過。從我重生回來第一天到現在，一天沒落。有時候是晚上十一點，有時候是凌晨兩點，有時候是凌晨西點。但每天都有。”
厲老夫人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拍。她看著溫阮檸的眼睛，目光裡有什麼東西松動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沒有再問問題，只是靠在藤椅背上，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天井裡的桂花樹葉子在風裡翻動，銀綠色的背面一閃一閃。過了幾拍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你母親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阮檸那孩子認準的人，會一首認下去’。她說得對。”
溫阮檸把兩封信和木匣子收好，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厲老夫人叫住了她。老夫人從藤椅旁邊的矮櫃上拿起一隻牛皮紙信封遞過來：“這是昨天有人送到老宅門房的。沒有寄件人資訊，指名給你。管家拿給我的時候我拆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張照片。我想讓你先看。”
溫阮檸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新加坡某間辦公室的內部，桌面上攤著一份檔案，檔案抬頭印著艾略特集團的標誌，正文部分被拍得模糊，但右下角簽字欄清晰可見——簽名是周懷瑾的，日期是三天前。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周懷瑾在新加坡簽了這份檔案之後，艾略特亞太區的三筆資金被緊急轉出。金額合計約兩千萬美元。收款方是一個新註冊的殼公司，註冊地在開曼。殼公司的股東名單裡有一個名字——周懷安。”
溫阮檸把照片收進口袋，向厲老夫人道了別。走出老宅大門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把照片內容和那行字一併傳了過去。對方回得很快：“周懷瑾在轉移資產。兩千萬美元。收款方是周懷安名下的新殼。他在給自己留退路。”溫阮檸站在臺階上，看著巷口那棵梧桐樹。風從街口灌過來，把她外套下襬吹得往後揚。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舊印子早就平了。她攥了一下拳又鬆開，走下臺階朝巷口方向走去。明天要查開曼那家新殼公司的註冊資訊，還要追那三筆資金轉出的路徑。周懷瑾在跑。跑之前他簽了最後一份檔案，轉走了最後一筆錢。這大概是他壓箱底的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