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檸回到厲家老宅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管家打電話說老夫人讓她過去一趟，沒有說具體什麼事。她到的時候老夫人坐在一樓茶室的老位置，面前擺著兩杯茶，一杯自己的，一杯給她倒好了。溫阮檸在對面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還是龍井，還是那個溫度。
厲老夫人打量了她幾拍，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鐲子戴了一整天，內側那行刻字貼著腕骨，溫阮檸己經習慣了那種若有若無的觸感。老夫人開口說了一句：“昨天那兩封信，你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麼想問的？”
溫阮檸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她想了想，問了一個之前沒問過的問題：“您等了二十年，為什麼現在才把信交給我？”
厲老夫人靠在藤椅背上，手指搭在柺杖龍頭上轉了一圈。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天井裡的桂花樹，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很淡：“因為以前交給你沒有用。你媽走的時候你才二十出頭，手裡沒有東西，身邊沒有人。就算我把信給你，你也做不了什麼。現在不一樣。”她收回視線看著溫阮檸，“你現在手裡有蘇黎世的保險箱、有那五家公司的代持協議、有厲氏科技的信託股權。司寒站在你這邊，厲家站在你這邊。你媽當年沒能做完的事，你現在做得完。”
溫阮檸看著她。厲老夫人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眼角的皺紋在茶室的光線裡顯得很深。她開口說了一句：“您認識周懷瑾嗎？之前我問過您一次，您沒有正面回答。”
厲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很清楚：“認識。三十年前，周懷瑾以國際反壟斷調查委員會亞太工作組組長的身份來過一次厲家。當時厲氏集團有一筆海外併購需要經過反壟斷審查。他來家裡吃過一頓飯，坐在你現在這個位置上。”她用手指點了一下溫阮檸面前的桌面，“當時林婉清還在，你母親也在。西個人坐在這間茶室裡吃了一頓飯。那頓飯吃完之後，你母親跟我說了一句話——‘這個人有問題，但查不到證據’。”
溫阮檸把這條資訊記下來。三十年前周懷瑾來過厲家，坐在她現在坐的位置上，跟她母親和林婉清在同一間屋子裡吃過飯。那頓飯之後母親就開始查他，查了將近十年，查到了宋懷遠和艾略特集團，但沒來得及查完。她開口問了一句：“那頓飯上，周懷瑾說了什麼？”
厲老夫人想了想。“他說他是來幫厲家的，說厲氏的海外併購案如果順利透過審查，對國家對行業都有好處。他說話很客氣，滴水不漏。但我記得他走的時候跟林婉清說了一句話——‘林律師，你手裡的案子我聽說了一點，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找我’。”她頓了一拍，“林婉清當時沒有接話。後來她跟你母親說，那句話聽起來像幫忙，實際是試探。”
溫阮檸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溫剛好，入口微澀，回甘很快。她放下杯子的時候，厲老夫人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上次茶室見面時更明顯一些，嘴角的弧度拉大了半寸，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她開口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鬆快的東西：“蘇家的丫頭，我活了八十歲，見過的人多了。能在我面前不卑不亢把話說清楚的，你是頭一個。你媽當年見我的時候比你緊張，端著茶杯手都在抖。”
溫阮檸看著她的笑，沒有接話。厲老夫人把柺杖從桌邊拿起來拄在手裡，慢慢站起來。管家從旁邊迎上來扶住她的胳膊。老夫人站在茶室門口偏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司寒那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他父親走得早，母親後來也走了，家裡沒人管得住他。我看著他長大，從來沒見他帶任何人回家。你是第一個。”她頓了一拍，“這丫頭，有脾氣。厲家需要的就是撐得起場面的女主人。”她轉身朝走廊那頭走去，柺杖敲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遠去了。
溫阮檸坐在茶室裡，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她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是厲司寒的訊息：“開曼那家新殼公司的註冊資訊查到了。股東名單裡有周懷安的名字，還有一個叫林成遠的人。兩個人各持一半股份。公司註冊時間是三天前，正好是周懷瑾飛新加坡那天。”溫阮檸把這條資訊看了兩遍。周懷瑾在新加坡簽了檔案，周懷安和林成遠在開曼註冊了新殼。三個人是同一個家族的人，把資金轉到同一個殼公司裡。這條線從周懷瑾到周懷安到林成遠，三個姓周和一個姓林的，把艾略特亞太區最後一批資產裝進了一隻新的殼裡。她回了厲司寒一條訊息：“林成遠是溫楚楚的生父。他人在國內邊控，但名字還能用來註冊公司。周懷瑾在利用他的手。”對方回得很快：“所以周懷瑾轉移資產的時候把林成遠也拉進去了。林成遠現在人在境內，邊控跑不掉，周懷瑾等於把他按在了車上。林成遠如果被查，周懷瑾可以順勢把資產轉移的罪名推給他。”溫阮檸把手機收起來。她走出茶室穿過天井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樹葉在風裡輕輕翻著，銀綠色的背面一閃一閃。她推開老宅大門走到巷口，站在臺階上把今天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周懷瑾三十年前來過厲家，跟母親和林婉清吃過一頓飯。那頓飯之後母親開始查他，查到艾略特集團。現在周懷瑾在新加坡轉移資產，把林成遠拉進來當墊背。而厲老夫人今天正式把厲家的態度表明了——站她這邊。她走下臺階朝停車場方向走去。手機螢幕又亮了，是許念念的訊息：“溫總，新加坡那邊傳過來一份新情報——周懷瑾簽完最後一份檔案之後，訂了後天從新加坡飛往加拿大的機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