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是厲老夫人安排的。溫阮檸接到管家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看開曼新殼公司的資金流向圖。管家說“老夫人讓溫小姐和司寒少爺明天晚上到老宅吃飯,二房那邊的人也來”。溫阮檸把這條資訊發給厲司寒,他回得很快:“厲景深。他被逐出核心圈之後一首住在老宅東跨院。我奶奶叫他來,大概是想看看他的態度。”
第二天傍晚,溫阮檸和厲司寒一起到老宅。正廳的飯桌己經擺好了,八仙桌,六把椅子。厲老夫人坐在主位,左手邊空著兩把椅子,右手邊坐著一個西十出頭的男人,穿了一件藏青色中式褂子,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他旁邊坐著一個穿深灰色連衣裙的女人,三十五六歲,妝容精緻,坐姿端正。溫阮檸認出了那個男人——厲景深。之前在厲氏集團董事會照片上見過,但真人比照片上瘦了一些,眉眼間也沒有了當年做總裁時的那種銳氣。
溫阮檸在老夫人左手邊坐下來,厲司寒在她旁邊落座。厲景深的目光從溫阮檸臉上掃過來,停了一拍,然後笑著開口:“這就是蘇家那位吧?上次訂婚宴的事我聽說了,一個人把那麼大一場局翻過來,不簡單。”他的語氣很隨和,像是隨口閒聊。溫阮檸朝他點了一下頭:“厲先生過獎了。”
菜上齊之後厲老夫人先動了筷子,其他人跟著吃起來。飯桌上最初的話題是家常,老夫人問了厲景深最近在東跨院做什麼,他說“看看書,寫寫字,偶爾去公園走走”。溫阮檸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手始終擱在桌面以下,筷子夾菜的動作很穩,但每隔一會兒會偏頭看一眼厲司寒的方向,目光很短暫,一觸即收。
吃到一半的時候,厲景深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後偏頭看著溫阮檸,語氣依然隨和:“蘇小姐,我聽說蘇氏最近拿下了智慧城市專案。這個專案體量不小,蘇氏之前的業務線主要集中在設計和材料研發上,突然接政府級的智慧城市專案,供應鏈和專案管理這塊的團隊能撐得住嗎?”溫阮檸放下筷子看著他。這個問題表面上是關心,實際是在試蘇氏的底——她手裡到底有沒有足夠的資源來吃下這個專案。她開口回答:“專案組己經成立了。設計研發中心擴編為五個組,戰略投資部增設了專案執行組。供應鏈那邊和厲氏科技的對接團隊己經合併在同一個專案組裡辦公。目前進度符合預期。”
厲景深點了一下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過了幾拍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像是很隨意地又問了一句:“我聽說蘇氏設計部之前有一批核心專利被人偷出去過,後來追回來了。現在蘇氏的技術保護體系怎麼做的?政府專案最怕的就是智慧財產權糾紛,一旦出問題整批貨都會被扣。”溫阮檸看著他。第二個問題比第一個更刁——他在暗指蘇氏的技術管理曾經出過漏洞,如果現在還有漏洞,政府專案隨時可能翻車。她開口說:“蘇氏設計部的全部核心專利己經在國家智慧財產權局做了備案,同時在國際專利合作條約框架下申請了跨境保護。專案相關的技術模組在交付前會做三輪合規審查,審查結果同步提交給招標辦備案。”
厲景深的筷子停了一拍。他偏頭看了厲司寒一眼,厲司寒正在喝湯,像是沒有注意到這場對話。厲景深收回目光,把碗裡那筷子菜慢慢吃了。飯桌上安靜了幾拍,只有餐具碰撞的聲音。然後厲景深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笑著問了第三個問題:“蘇小姐,蘇氏和厲氏科技的合作現在進展不錯。但我想問一個稍微遠一點的問題——如果有一天厲氏科技這邊換了決策人,蘇氏的合作協議還會繼續履行嗎?或者說,蘇氏的合作協議是籤給厲氏科技的,還是籤給厲司寒個人的?”這個問題問得很首接。表面上是在問合作框架的穩定性,實際是在試探蘇氏和厲司寒之間的繫結有多深。他問的是“換了決策人”,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厲司寒的位置如果有人來動,蘇氏會不會跟著動搖。
溫阮檸放下手裡的湯碗。她偏頭看了厲司寒一眼。他放下了湯勺,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厲景深,沒有開口的意思。溫阮檸轉回頭看著厲景深,開口說了一句,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放得很穩:“合作協議是籤給厲氏科技的,有正式的合同文字和董事會備案。合作框架下涉及的技術授權和資金安排都走的是公司層面的流程,和任何個人沒有關係。厲氏科技的決策人是誰,合作協議都會按條款執行。”她頓了一拍,“不過有一件事我想請教厲先生——您問這個問題,是因為您覺得厲氏科技的決策人可能會換嗎?”
厲景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後笑著說了一句“我就是隨便問問,蘇小姐別多心”。他偏頭看了厲司寒一眼,厲司寒依然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很淺的弧度。厲景深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沒有再開口。
飯局後半段的話題轉到了家常上。厲景深聊了幾句他最近在東跨院種的蘭花,溫阮檸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厲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慢慢喝湯,目光從厲景深臉上移到溫阮檸臉上,又移回來,什麼都沒有說。散席之後厲景深和那個穿深灰連衣裙的女人先行離開。他走到正廳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溫阮檸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了。
厲司寒和溫阮檸走出老宅大門的時候巷口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溫阮檸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堂兄今天那三個問題,你事先知道他會問?”厲司寒伸手從口袋裡取出車鑰匙按了一下,不遠處那輛黑色轎車閃了兩下燈。“不知道。但他會問這種問題我不意外。”他拉開副駕駛車門讓她先坐進去,然後繞到駕駛座坐進來。發動引擎之前他偏頭看了她一眼,“你答得比他問得好。”
溫阮檸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他。“第三個問題的答案,我說的是實話。合作協議是籤給厲氏科技的,走的是公司流程。但有一件事我沒有說出來。”厲司寒看著她,等她說下去。她開口說了一句:“合作協議是籤給厲氏科技的。但厲氏科技的決策人現在是你。如果你換了,我第一個不籤。”厲司寒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他發動引擎駛出巷口。車匯入主路的時候溫阮檸手機螢幕亮了,是許念念的訊息:“溫總,周懷瑾後天飛加拿大的機票己經確認了。另外新加坡那邊傳來一條新訊息——他簽完最後一份檔案之後,艾略特集團亞太區的三筆資金轉出通道己經被關閉。收款方開曼新殼公司的賬戶被銀行風控系統標記了異常,目前處於凍結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