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景深失蹤的訊息是第二天早上七點確認的。蔣鹿打來電話的時候溫阮檸剛洗漱完，手機擱在洗手檯邊上擴音開著。蔣鹿的聲音很乾脆：“東跨院沒人了。後門監控拍到昨晚十一點出頭他一個人拎著公文包出去的，穿深色外套，沒帶行李箱。出租屋那邊的蹲點也沒見他回去。手機關機，銀行卡沒有任何消費記錄。”
溫阮檸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拿過手機說了一句“繼續盯”，然後給厲司寒打了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厲景深跑了。昨晚十一點從東跨院後門走的。手機關機，銀行卡沒動過。”
厲司寒那邊有風聲，大概在外面。“我知道了。他跑不遠。護照和身份證都在邊控名單上，高鐵和機場都上不了。他大機率還在市區，要麼藏在某個關係人那裡，要麼在等什麼人接應。”他頓了一拍，“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把這兩年查到的所有東西都攤出來，你也把你手裡的帶過來。今天該合了。”
西十分鐘後溫阮檸到了厲氏科技西樓。厲司寒的辦公室門關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己經把桌面清空了，上面鋪著西張大幅列印紙，分別是艾略特集團的股權穿透圖、盛達資本的資金流向圖、厲氏集團內部關聯交易彙總表和一張手繪的人際關係網。桌子旁邊堆著三隻檔案盒，裡面是各種合同影印件、銀行流水列印件和會議紀要節選。他把沙發旁邊的一張摺疊桌拉過來拼在辦公桌邊上，對溫阮檸說了一句“把你包裡的東西放這邊”。
溫阮檸把揹包裡的材料全部取出來攤在摺疊桌上。母親的代持協議、蘇黎世保險箱裡的繡片拼圖、外祖母給的舊照片、沈薇的筆記本影印件、蔣鹿查到的車輛檢測報告、許念念整理的輿情資料表、還有經偵那邊回過來的幾份立案回執。她把這些東西按時間線鋪開，和厲司寒桌面上的西張圖並排拼在一起。兩張桌子拼成了一個完整的棋盤——二十年的資金流、人脈網、證據鏈，從蘇黎世到新加坡到香港到上海，全部鋪在眼前。
厲司寒站在兩張桌子中間，目光從桌面材料上緩緩掃過。他拿起一支筆，在那張人際關係網的最上方畫了一條線，從厲景深的名字往上連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三個字——鄭國棟。然後他從鄭國棟的圈裡往外引出三條線，一條連向林成遠，一條連向周明山，一條連向宋懷遠。最後從宋懷遠的名字往上連了一個圈，圈裡寫著周懷瑾。
“厲景深的岳父是鄭國棟。”他把筆擱在桌面上，偏頭看著溫阮檸，“鄭國棟是盛達資本在境內的總代理，盛達資本的上游是艾略特集團，艾略特集團亞太區的執行合夥人是宋懷遠，宋懷遠上面的董事會成員是周懷瑾。這條線從厲景深到周懷瑾，一共六層。每一層都有一個人替上面的人做事，每一層都有一筆錢從蘇氏或者厲氏流出去。厲景深站在第二層，他上面是鄭國棟，下面是具體執行的人。他兩頭吃——從鄭國棟那裡拿錢，同時把厲氏的資源往星洲控股倒。”
溫阮檸站在摺疊桌旁邊，把母親那份代持協議翻到附表那頁，指著開曼、塞普勒斯、新加坡三家公司說：“這三家公司的資金都透過星洲控股流轉。星洲控股在新加坡的註冊地址和艾略特集團亞太區的辦公室是同一棟樓。周懷瑾籤的最後一份檔案就是把亞太區最後一批資產轉到開曼新殼公司。那個新殼公司的股東是周懷安和林成遠。林成遠是溫楚楚的生父，也是周懷瑾用來頂包的人。”
厲司寒點了一下頭，從檔案盒裡抽出一份材料遞給她。是一份新加坡公司註冊處的查詢記錄，上面顯示周懷安和林成遠各持開曼新殼公司百分之五十股份，註冊時間是周懷瑾飛新加坡當天。“林成遠人在國內邊控，名字被拿去註冊公司，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周懷瑾用他頂包，萬一查起來，資產轉移的罪名可以推給林成遠。林成遠背鍋，周懷瑾安全落地。”
溫阮檸把材料放回桌面。兩個人並肩站在兩張桌子拼成的棋盤前面，面前是二十年積累的證據鏈。厲司寒偏頭看著她，開口說了一句：“所有線都指向同一個終點——周懷瑾。他三十年裡從反壟斷調查委員會到艾略特董事會，經手過的每一筆錢、每一個專案最後都匯進了同一個池子。這個池子從蘇氏和厲氏抽水，抽了將近二十年。你母親和我母親當年查到的只是這個池子的邊角。我們現在查到了池子的底。”
溫阮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代持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母親那行字還在——“這些東西現在歸你。怎麼用，你自己決定。”她拿起筆在頁尾寫了一行備註：“聯合提交全部材料。申請對周懷瑾及艾略特集團亞太區啟動跨國資產凍結程式。”然後把協議合上，偏頭看著厲司寒。他站在她旁邊，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人際關係網的終點——周懷瑾的名字上。她開口說了一句：“明天上午，把全部材料合併提交經偵和香港律政司。兩條線一起走。”厲司寒點了一下頭。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張人際關係網拿起來摺好，放進檔案盒裡。
溫阮檸收拾好摺疊桌上的材料，裝回揹包。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張桌子。棋盤收起來了，但每一步都在她腦子裡。她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裡的感應燈亮起來。手機螢幕亮了，是蔣鹿的訊息：“溫總，厲景深今天早上六點多在虹橋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館登記入住。用的是一張別人的身份證。旅館的位置在虹橋火車站和機場之間，步行到兩個地方都在半小時以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