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董事會定在週二上午九點。溫阮檸到的時候，厲氏科技三樓大會議室裡己經坐滿了人。長桌兩側一共九把椅子，厲司寒坐在主位，左手邊是何晏代持的席位和一個戴眼鏡的老董事，右手邊是林伯謙和空著的兩個位置。對面一排坐著三個外部董事，其中兩個是周懷瑾那邊的人，第三個是孫兆，厲景深留下的那個代理董事。兩個獨立董事陳之衡和劉秉忠坐在長桌末端，面前各放著一份會議材料。
會議開始後，財務總監先彙報了上季度經營情況，然後是各業務板塊的進度說明。輪到討論新季度投資方向時，其中一個外部董事陳立群忽然開口了。他五十出頭，之前在厲氏集團做過副總裁，厲景深在任時把他引進董事會。他把手裡的筆擱在桌面上，偏頭看著厲司寒，語氣很平：“厲總，我有一件事想在會上提出來。過去半年裡，厲氏科技在智慧城市專案上投入的資源超過了原定預算的百分之三十，同時蘇氏集團拿下了該專案的總承包合同。我查了一下，蘇氏那邊的專案負責人溫阮檸女士，目前也是厲氏科技股權結構的受益人之一。她的信託持股比例為百分之十九，是透過厲氏科技上一輪融資時引入的境外信託架構進入的。我想問的是，這個持股安排是否經過董事會審議？厲氏科技用公司資源扶持一個由個人關係關聯的企業，這件事在程式上是否合規？”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拍。長桌兩側的人都在翻面前的材料，有人翻到了那一頁股權結構圖。厲司寒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擱在桌面上沒有動。他偏頭看了陳立群一眼，開口說了一句：“溫阮檸女士名下的信託股權是透過合法程式設立的，相關檔案在上一輪融資時己經向全體董事披露過。智慧城市專案的招投標流程經過了招標辦的合規審查，蘇氏集團的中標資質和報價都符合招標檔案要求。這兩件事在程式上沒有任何問題。”
陳立群點了一下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回答。他翻到材料下一頁，繼續說：“那好，程式合規我認可。但我還有一個問題——厲氏科技和蘇氏集團之間目前有三個專案在同時推進，包括智慧城市、適老產品線和智慧安防模組的聯合開發。這三個專案的合作框架裡，厲氏科技承擔了大部分研發成本和供應鏈前期投入，蘇氏那邊主要負責設計端和渠道端。這種分工結構對厲氏科技來說，財務風險偏高，收益週期偏長。我建議董事會對這三個專案的合作框架做一次全面的風險評估。”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外部董事劉志強跟著開口了。他比陳立群年輕幾歲，之前在投行做過，說話更首接：“我補充一點。蘇氏集團目前的股權結構裡，溫阮檸女士透過信託持股和代持協議控制了一部分資產。這些資產的原始來源涉及境外幾家公司的股權代持安排。如果這部分資產存在法律瑕疵，厲氏科技跟蘇氏之間的合作框架會面臨連鎖風險。我建議在風險評估完成之前，暫停三個專案的後續投入。”
長桌兩側的議論聲起來了。有人翻材料，有人低聲交談。溫阮檸坐在厲司寒左手邊第二個位置，面前攤著會議材料，翻到蘇氏專案合作框架那一頁。她注意到陳立群和劉志強發言的時候，孫兆在對面座位上翻材料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兩個獨立董事陳之衡和劉秉忠各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開口。
厲司寒等議論聲稍微落下去之後開口了。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陳董事和劉董事提的問題，可以放在風險評估環節討論。但有一件事需要先澄清——蘇氏集團與厲氏科技之間的合作框架是在上一次董事會上審議透過的，當時的表決結果是全票透過。參與表決的董事包括在座各位。如果現在要暫停專案投入，需要重新表決。在座有誰要提重新表決的動議？”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拍。陳立群偏頭看了劉志強一眼，劉志強翻了一下材料，沒有接話。孫兆在對面座位上停住了翻材料的動作，目光落在桌面中央。厲司寒等了幾秒，見沒有人開口，繼續說：“沒有動議的話，專案按原計劃推進。風險評估可以在下個月的例行董事會上作為專項議題討論。”
陳立群把筆拿起來在材料上畫了一筆，沒有繼續追問。劉志強把材料合上放在一邊。會議繼續往下走，但氣氛明顯變了。長桌兩側的人偶爾偏頭看一眼溫阮檸的方向，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溫阮檸全程沒有發言，只是翻著面前的材料，翻到蘇氏專案合作框架那一頁時停了一拍。她注意到那一頁的頁尾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像是被人隨手寫的——“孫兆·轉正申請·下月表決”。她抬頭看了一眼孫兆的方向，他正在翻材料，表情很平。她把那行鉛筆字記在腦子裡，沒有聲張。
散會之後溫阮檸收拾檔案準備走。厲司寒從後面叫住了她。他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拿著那支筆，偏頭看著她。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開口說了一句：“陳立群和劉志強今天提的兩個問題，稿子是提前準備好的。劉志強翻材料的時候翻得太準了，每一頁都剛好停在需要的地方。他們背後有人給他們列了提綱。”溫阮檸點了一下頭，把剛才在材料頁角看到的那行鉛筆字告訴了他。厲司寒聽完之後偏頭看了一眼走廊另一頭孫兆離開的方向。“孫兆的轉正申請下個月表決。如果他現在就在替周懷瑾那邊做事，轉正之後那個席位就徹底變成對方的固定票。今天這場只是第一擊，第二擊會在轉正表決的時候來。”
溫阮檸把材料收進揹包。兩個人並肩走出走廊。經過前臺的時候溫阮檸手機螢幕亮了，是蔣鹿的訊息：“溫總，那輛恆信商務諮詢的計程車今天上午又動了。車從厲氏科技附近開到了城東一家茶樓。下車的人進了茶樓二樓包廂，待了大約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檔案袋。我拍了照片，車牌和人都對上了。那個人進了茶樓之後，二樓包廂的窗戶開了一下，裡面坐著的人影像是孫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