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司寒在會議桌上開啟投屏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展示季度財報或者專案進度圖。但他點開的是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面只有一張圖。滑鼠點下去之後，大螢幕上彈出一張資金流向截圖。截圖來自某境外銀行的企業網銀介面，賬戶名稱欄顯示“鄭氏企劃有限公司”，收款方是三家不同註冊地的殼公司，金額合計約兩千萬美元。每筆轉賬的備註欄都寫著“諮詢服務費”，但資金流向的箭頭最終都匯入了同一家新加坡公司的賬戶。
厲司寒站在螢幕旁邊，語氣很平：“這張截圖是鄭氏企劃過去兩年的對公流水，收款方三家公司註冊在開曼、塞普勒斯和英屬維爾京群島。穿透之後的最終受益人是艾略特集團亞太區。在座各位可能不認識鄭氏企劃，但應該聽說過鄭國棟。他是厲景深董事的岳父。鄭國棟目前因涉嫌洗錢和故意殺人未遂被經偵立案偵查，案件材料己經移送檢察院。”他頓了一拍，偏頭看了陳立群一眼，“陳董事剛才提到厲氏科技跟蘇氏之間的合作框架有風險。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如果厲氏科技的董事會里有人跟鄭國棟的資金網路有首接往來，這個風險應該怎麼評估？”
會議室裡安靜了。陳立群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翻到第三頁停住了。劉志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兩下，沒有接話。孫兆在對面座位上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沒有落下去。兩個獨立董事陳之衡和劉秉忠同時抬起頭看了大螢幕一眼，又看了看厲司寒，然後再看了一眼陳立群。長桌兩側的議論聲徹底消失了，連翻材料的窸窣聲都沒有。
厲司寒把投屏翻到第二張圖。這次是一份董事會審批記錄的掃描件，內容是對星洲控股一筆“技術授權預付款”的批准流程。簽字欄裡有厲景深的名字和一枚厲氏科技的部門章。他指著那張圖說：“這筆一千二百萬美元的預付款是厲景深在任期間批出去的，收款方是星洲控股的關聯公司。星洲控股的股權穿透之後，最上層的受益人是艾略特集團。這筆錢從厲氏科技的賬上流出去之後，沒有簽過任何技術授權協議，也沒有對應的技術交付記錄。它目前被記在厲氏智造的‘其他應收款’科目下面。這筆款的性質，是公司內部的資金挪用，還是某種形式的利益輸送，經偵那邊己經在查了。”
他關掉投屏，把遙控器放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在座所有人，最後落在陳立群臉上。“陳董事剛才問我，厲氏科技為什麼要用公司資源扶持蘇氏。我的回答是——厲氏科技跟蘇氏之間的合作全部走了公開招投標和董事會審議流程。每一筆預算、每一項技術對接、每一次合同簽署都有完整記錄。陳董事如果不信，可以隨時約時間來查。但與此同時，厲氏科技內部有一筆一千二百萬美元的資金在沒有正式協議的情況下流向了境外殼公司，這筆錢在厲景深董事離任之後沒有向董事會做過任何說明。陳董事如果對資金流向有疑問，我建議先查這一筆。”
陳立群把面前的材料合上了。他沒有再看厲司寒，只是低頭看著桌面上的筆，手指搭在筆帽上，沒有轉動。劉志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孫兆在對面座位上翻了一頁筆記本，紙頁上什麼都沒有寫。
厲司寒站起來，拿起遙控器關掉了大螢幕的電源。“今天的會先到這裡。投資方向和專案推進按原計劃執行。風險評估放到下個月例行董事會討論。散會。”他拿起桌面上的檔案，轉身走出了會議室。溫阮檸跟在他後面半步，經過長桌末端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陳之衡。陳之衡正低頭翻著會議材料，翻到蘇氏專案合作框架那一頁時停住了。坐在他旁邊的劉秉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兩個人走出會議室之後，走廊裡很安靜。厲司寒走了幾步停下來，偏頭看著溫阮檸：“陳之衡那邊你明天去。劉秉忠那邊何晏約了今晚。兩邊同時推。”溫阮檸點了一下頭。她掏出手機給蔣鹿回了條訊息：“茶樓那邊繼續盯。孫兆如果跟恆信商務諮詢的人再見一次，把見面時間和檔案袋的交接過程全部拍下來。”蔣鹿回了一個“好”。溫阮檸把手機收起來，和厲司寒並肩走向電梯。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陳立群和劉志強正從會議室裡走出來，兩個人低著頭在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孫兆跟在他們後面，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一步，又合上繼續走。溫阮檸收回目光，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