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袋。”
“一袋半。”
“十九張嘴,兩日的量。少了就不換。”
“你這院裡有幾個算人?”梁度的目光從烏岑缺翎的左翼掃到礫生身上,最後停在幼芽的第二片葉上,“我的糧可不按影子分。”
寧見微把廢陶片壓在那三道痕上:“糧按重量,罐按只數。你若連數都不認,只認誰能剖出丹來,那這桿秤稱的不是貨,是命。”
黑石秤砣還殘留著熱意。梁度低頭看了它一眼,忽然問:“真不用妖丹結?”
“不用。”
“今後也不用?”
“這筆交易不用。這裡的人,也不拿來結賬。”
她沒有替所有以後許諾。烏岑只替今晚作證,礫生也從未把往後的去留交給她。她能落下的,只是眼前這一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喝問,商鈴隨即急響兩下。梁度回頭辨了辨距離,俯身解開麻袋,抓起一把粗粟撒進秤盤。
“兩日。按你這裡十九張嘴的最低口糧,摻了糠,餓不死,不管飽。”他撥動秤毫,又從另一袋添了兩捧,“十隻罐,接水口照樣工做,交付驗漏。壞一隻補一隻,只補頭一回。”
“陶七娘?”寧見微問。
“這口徑,我接。”
梁度從袖裡抽出一張薄契,寫下數目。寧見微沒有碰他的印泥,只讓陶七娘把十枚指節大小的溼泥丸排在契邊,一隻罐對應一枚。梁度數過泥丸,才把糧袋推過院門那道斷石。
麻袋越過斷石,院內先靜了一瞬。隨後烏岑上前,以缺翎的左翼攔住身後躁動的人群,陶七娘則把溼泥丸一枚枚收回布角。誰也沒有撕開袋口。
斷牆後,那名高熱的人族傷員又咳起來。有人下意識去看瓦溝下的舊陶碗,碗底只積著淺淺一層水。糧到了,今晚的渴卻還懸在每個人喉嚨裡。
寧見微在舊賬旁添上新債:十隻盛水陶罐,接水口,首漏補修。陶七娘把十枚溼泥丸壓在債目下,註明它們只是對應十隻器物的留痕,尚未和泥、晾坯、入窯,更不能交付。
最後一筆落定,正殿後的祖倉門縫忽然透出一點微光。初入廢宗門時那張誰也碰不到的名錄殘影重新浮在門前,仍隔著一層不存在的距離,契尺從字間穿過,什麼也取不下來。
最前面那個早己褪得認不全的族名上,有一筆墨色緩慢浮回,像被無形的手重新描過。只一眨眼,那筆便又淡了下去,投影隨即熄滅。寧見微只來得及讓陶七娘和烏岑在交易賬後記下所見,現場沒有多出任何名錄實物。
梁度沒看見。他已經收好薄契,重新掛起那枚黑石秤砣。秤砣經過礫生所在的方向,又悶悶地熱了一下。
這一次,梁度沒有靠近。他把空出一半的糧袋壓回車上,臨走前看向谷口漸近的火光。
“記住你們今晚不要妖丹。”他說,“下次我再進谷,糧價可不由十隻罐說了算。”
獨輪車碾過碎石,商鈴聲在更近處驟然一停。
梁度的最後一句話留在冷風裡。
“得看谷里死了幾隻值錢的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