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鈴停下的剎那，院裡反而比先前更靜。
糧袋堆在牆根，誰也沒有伸手。高熱的傷員在草蓆上喘得急，陶碗裡剩的苦水只夠再抿幾口。寧見微望向谷口，先聽見靴底碾過碎石，隨後，一盞罩著白紗的燈從黑暗裡浮出來。
提燈人獨自走到院門外，青灰衣袍沾著夜露，腰側沒有劍，只有一隻封口的舊皮袋。他停在門檻前三步，將一枚缺去一角的銅印舉到燈下。
“仙盟契律司，裴照野。”
印面殘缺，靈紋卻在他掌心一層層亮起。寧見微認得那道驗印光，不是商隊仿得出的東西。
“我來核驗清剿令。”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到縮在廊柱陰影裡的礫生身上，“也核驗令上所指幼妖的身份。”
礫生腹側的鹽霜驟然繃緊。它沒有後退，只把爪尖壓進地縫。那句舊清剿口令還沒響，傷紋便先有了反應。
寧見微側身擋住半步，又立即停下。她把同行契放到門邊石臺上，沒有替礫生開口：“契在這裡。先看。”
裴照野沒有進門。他驗過紙角、落名和空著的退出欄，問：“誰定的？”
“一起議的。它能拒絕，也能走。”
“這是災時雙邊應急留痕。”寧見微把契尾指給他看，“成契時只有我們兩個。七日內遇到第一名中立見證者，複核彼此是否理解；七日不是鎖身期，任何時點都能退出。”
裴照野沒有替成契當夜補一枚不存在的見證印。他讓寧見微與礫生分開復述禁止強令、禁止抽取、共同產出和即時退出，又問礫生七日意味著什麼。
“七日內再查我聽沒聽懂。”礫生答，“不是七日內不準走。”
裴照野記下兩人的原話，在見證欄標了眼前的時辰。成契那夜的在場者仍只有兩個名字，他沒有往那一欄補印，隨後才繼續核驗契紙的效力邊界。
“你能證明它與你同行。”裴照野將契紙放回原處，“不能證明你有權佔這座廢宗門，更不能證明你有權在仙盟清剿界內收容十七名無籍逃亡者。”
寧見微原以為那枚真印至少會先問誰在追殺他們。可裴照野第一筆落在冊上的，是“私佔廢宗門”。墨跡冷硬，半點沒有因院裡那幾聲病喘而偏斜。
“他們不是我收來的。”她壓住聲音，“也沒有賣身給我。”
“所以我要逐個問。”
烏岑從糧袋旁抬起頭：“我能替今晚作證。”
“只能替你自己。”裴照野說。
他終於跨過門檻，卻把燈留在院心，自己站在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第一個被問的是礫生。
“你叫什麼？”
“礫生。”
“是否被寧見微強迫留在此處？”
礫生看了一眼門外的黑暗，又看向石臺上的同行契：“沒有。”
“可否自行離開？”
“契上可以。”它頓了頓，“外面有人要取我的丹，不是她不讓我走。”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息，裴照野照錄原話，又問：“她可曾命你用術、獻血、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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