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忽然傳來石塊滾落聲。谷口方向亮起兩點火色,隔著枯林一閃即滅。裴照野抬眼看過,問:“清剿隊離這裡還有多遠?”
“不到半個時辰。”烏岑答。
裴照野把這一句也記進冊中,繼續查賬。
水賬攤開時,紙上每人每日分得的那幾口苦水寒酸得近乎可笑。裴照野核過取水和領水的手印,又檢視陶七娘留下的短契。十隻盛水陶罐、接水口、首漏補修寫得分明,旁邊另列的三日等額口糧和首批一隻小陶罐並未劃銷。
“短契工匠不算你們的人。”他說。
“本來就不算。”寧見微把賬頁翻回去,“她做多少工,拿多少酬。新債不抵舊債。”
裴照野寫下“工酬分列”。目光掃過牆根的糧袋:“這些呢?”
“按十九個生命最低口糧計的兩日粗糧,摻糠。剛換來,還沒分。”
“誰有權分?”
“按先前議定的賬分。”寧見微迎著他的目光,“你來查案,可以看賬,不能替我們分糧水。”
裴照野合上水賬:“我也沒打算替你分。”
那句話不近人情,卻讓糧袋旁緊繃的幾雙手鬆了一點。裴照野沒有贈他們什麼,也沒有借查案拿走什麼。他只把此地與尋常圈禁幼妖的巢穴分開記了一欄,緊接著又在下欄寫明:佔地憑據缺失,收容資格待核。
寧見微盯著那兩行字:“你既然看見他們都是自願——”
“自願同行,是人的權利。佔地和收容,是你的資格。兩件事不能互相抵。”裴照野將筆擱下,“善意也不能替代契律。”
火光又在谷口晃了一次,比方才高了許多。傷員被驚得咳起來,守在草蓆邊的人急忙用僅剩的苦水潤他的嘴唇。寧見微沒有再爭。裴照野肯如實寫下他們沒有被迫,也會如實寫下她無憑無據,這才是這枚印帶來的公道。
裴照野重新拿起皮袋時,缺口正對著燈。寧見微心頭忽地一跳。
那不是磨損。袋口的銅釦被整齊剜去一角,弧度、深淺,竟與祖倉銅鉸上那道空槽嚴絲合縫。她下意識望向正殿後的黑影,祖倉仍沉默地伏在那裡,沒有開門,也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這缺口從哪來的?”她問。
裴照野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回答,只將皮袋轉回身側:“與本次核驗無關。你若要把它列為物證,明日另錄。”
“我們未必等得到明日。”
“所以先處理今晚。”
他從袋中取出一張窄紙,驗印後壓在冊頁上:“自此刻起,這裡進入正式調查。三日內,你可補交佔地來源、收容事實與清剿令異議。三日申辯不是免責,期間若有人強迫、拘禁或私分他人所得,我會照錄。”
“谷口的人呢?”
“我會告知他們核驗己啟動。”裴照野平靜道,“這不等於我替你擋下清剿。對方若持有效急令,我只能核令,不能憑個人判斷撤令。”
他指了指正殿外塌了一半的廊簷:“我暫住那裡。查賬時叫我,分糧分水不必叫我。”
寧見微接過窄紙。三日很短,卻比天亮前交出礫生多出了一道能爭的縫。院裡有人剛要鬆氣,谷口忽然傳來一聲拖長的角鳴。
裴照野眉頭微動:“把你收到的處決令給我。”
寧見微取出那張已經被汗浸軟的副本。他沒有先看條文,而是借燈核對末尾編號,隨後從皮袋夾層抽出原檔抄件。兩張紙並在一起,紙紋、編號、印痕全能對上,唯獨副本最下方比原檔多出一行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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