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聲角鳴貼著山壁滾進院子時,裴照野還捏著那兩張處決令。
原檔抄件上沒有的五個字,在寧見微手裡的副本上黑得刺眼。
可就地取丹。
院裡沒人出聲。幾個羽族下意識收緊翅膀,人族傷員燒得發抖,也把裹在身上的破布往上拽了拽。礫生蜷在水槽旁,腹側鹽霜繃出一道白線,目光卻沒落在處決令上,只盯著離自己最近的院門。
三日申辯期忽然薄得像一層溼紙。清剿的人若先看見這五個字,他們甚至未必有機會把話說完。
“條款來處,我會查。”裴照野將原檔抄件壓回案上,“但現在只能確認兩份文書有差異。我的真印不能替這裡擔保。”
“那誰能擔保?”牆根一隻硬毛灰白的滌壤獸問。它左前爪始終護著腹下,那裡是妖丹所在,“我們留下,等清剿的人進來取丹,你們再說這是誤會?”
另一人啞聲道:“寧見微,你叫我們各自說願不願留。可留下最少能換來什麼?”
十七雙眼睛先後轉來,沒有誰替誰開口。寧見微看見烏岑站在人群邊緣,殘缺的左翼沒有展開。他昨夜只替自己作證,此刻也只是等她回答。
她抽走案上那張還沒寫過的粗紙,按住被夜風掀起的紙角。
“先不談長住。把這三日里誰也不能越過的底線寫下來。”
灰毛滌壤獸冷笑:“寫在紙上,能擋刀?”
“不能。”寧見微提筆蘸墨,“但刀落下來以前,至少先讓所有人知道誰越了線。包括我。”
第一行墨跡落下,她念道:“不得強迫任何人籤契。”
“舊契算不算?”另一隻尾尖焦黑、尚未成年的滌壤獸立刻問。
“在這裡新籤的契,必須讓本人聽懂,能拒絕。舊契若要借這裡逼人履行,也可當眾提出。”
“你說聽懂就算聽懂?”
寧見微筆尖一頓,把那句話劃去半截,重新寫成由本人複述契意後方可落印。裴照野在旁邊另鋪一頁,只記他們改過什麼,沒有替任何人點頭。
第二行寫到不得取居民妖丹時,院裡終於炸開了聲。
“不取丹,拿什麼換藥?”靠近糧袋的人族婦人先問。她身後的傷員正發高熱,“山外認妖丹,不認你這張紙。兩日粗糧吃完,我們拿草根去換?”
“活妖不賣,死妖的丹也不能動?”
“若是本人肯換呢?”
問題一聲壓一聲。十枚債務泥丸排在院牆下,旁邊只有剛踩勻、尚未塑形的溼泥,沒有一隻成器;和泥、晾坯、入窯、驗漏,少一步都不能交付。糧袋封繩未解。寧見微知道他們不是貪那顆丹,是被餓和病逼著,要給三日以後留一條最壞的路。
她沒有說以後總會有別的貨。
“我只能先保證一件事。”她把“居民”二字圈住,“只要人在這裡,活著時不因欠糧、欠水、欠工酬被取丹,也不能被別人代為答應。死後如何處置,不在今晚替任何人決定。”
“那交易物從哪裡來?”灰毛滌壤獸追問。
“淨土濾出的水、以後種出的東西、修罐和引水的工,都可以議價。它們歸出力的人和共同生產的人,不歸我一人。”寧見微看向未拆的糧袋,“在那些東西真能換來藥以前,缺口由我承擔。換不來,就是我欠賬,不是拿你們的丹補。”
“怎麼承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