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不搜。”她將炭條折斷，把其中半截放在水賬下，“現在封槽。誰碰過封口，痕跡會留下。要走的人可以走，先把自己的領用痕補上。”
“不搜它們？”那人冷笑，“你偏著妖。”
廊柱下傳來一聲乾澀的低吼。
礫生撐著傷腿站了起來。它沒有走近舊井，只橫過半個院子，擋在那隻縮起的滌壤獸前面。
“它們進院後喝過的水，我看見了。”它說得很慢，氣息虛弱，“每一口，都從你們遞出的陶片裡。它們沒有碰槽。”
“你也是妖，當然替妖說話。”
礫生耳後的短毛豎起，卻沒有退到寧見微身後：“那你也替人說話。你的話為什麼就算證據？”
院裡一下靜了。最小的滌壤獸從它腿後探出頭，爪尖在水賬下按了一枚淺印，隨後指了指自己溼潤的嘴，又指向有領用痕的陶片。
寧見微沒替任何一邊裁斷。她請在場的人逐一看過水麵高度，又沿槽身查了一遍。陶槽底下沒有溼痕，西壁無縫，能碰到水的只有朝上的槽口。她用瓦角在內壁水線處刻下一道淺痕，這才找來整片舊瓦蓋嚴。瓦片與槽沿的接縫全糊上溼灰，溼灰外再壓一圈細土。人族按掌緣，滌壤獸按爪尖，羽族以羽管拖痕，三種記號挨在同一圈封泥上。
烏岑沒有立刻取走水囊，卻仍站在院門方向。
“井邊的取水痕也查。”他說，“若只守著槽，少的那桶還是會算到誰頭上。”
寧見微提燈走到廢井外圈。礫生留在廊下，半步也沒靠近。燈光貼著磚面掃過去，新按的溼泥痕下有一層燒結的舊硬殼。她用瓦角輕輕颳去浮灰，露出的不是字，也不是宗門印記。
那是一隻陷進磚裡的手掌。
掌印旁疊著半枚爪印，更深處還有一道展開的羽痕。三種痕跡並非今夜按上去的，它們的邊緣全被火燒得發亮，像在磚坯尚軟時便混在一起，後來又一同進過窯。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井以前是誰修的？”
寧見微沒有回答。掌、爪與羽只能說明燒磚時三種痕跡都在，說明不了誰取走了今夜的水。她將那塊磚留在原處，只讓眾人輪流借燈看，不許掰下。
遠處山風一轉，清剿令拍上地面。夜已經過去多少，沒人敢算得太細。
“三日的賬呢？”瘦高人族又問。
寧見微望向牆上的黑痕。按眼下的緩濾速度，現有的應急水只夠十九個生命熬過一夜；瓦溝還沒有接下一層露，少掉的一桶又沒有去處。三日不是答案，只是他們必須越過的第一道坎。
“還差得遠。”她說，“所以這桶水必須先找回來。”
話音未落，院中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裂響。
所有人同時回頭。
陶槽上的舊瓦沒有動。寧見微停在三步外，讓人族、滌壤獸與羽族各自認過留痕。溼灰完整，掌緣、爪尖與羽管的封記一道未斷，細土上也沒有第二道碰觸的印子。可瓦下仍傳來細細的水聲，像有什麼在黑暗裡啜飲。
人族用瓦角劃開掌緣印，滌壤獸以爪尖挑開自己的封泥，羽族沿羽管拖痕割出一道細口。三處都開了，寧見微才揭起舊瓦。
十九雙眼睛一同望進陶槽。
水面已經落到了那道淺痕下方，整整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