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痕下的水又矮了一線。
不是誰眼花。十九雙眼睛圍著陶槽，掌緣、爪尖和羽管留下的封泥都還完整，槽沿那圈細土也沒有第二道碰痕。可水面貼著磚影往下沉，慢得像有什麼東西藏在黑暗裡，一口一口地啜。
寧見微還沒來得及讓眾人退開，牆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先前一首抱膝坐著的人族漢子栽倒在地，肩頭舊傷繃裂，臉卻燒得發白。扶他的人剛碰上額頭便縮手：“燙得嚇人。”
院門旁，那名左腿受傷的羽族也滑坐下去。溼羽黏在傷口上，每一次呼吸，翅根都跟著抽動。烏岑擋在他身前，沒有求水，只把目光從陶槽移到寧見微臉上。
瓦罐裡的褐種偏在這時垂下嫩尖。方才還撐著的兩片幼葉向內捲起，淨土邊緣裂出一道細縫。
三個方向，沒人開口催。越安靜，寧見微越聽得清槽底那點若有若無的水聲。
她蹲到水賬前，把十九道領用記號從頭數過一遍。先前接下的露水和緩濾出的苦水，本就只夠眾人熬到天亮。扣住每個生命最低的一口，能挪出來救急的，不過三碗半。
礫生伏在廢井另一側，灰血凝在傷口邊，腹側的傷紋比入院時更暗。它替水淨過毒，鹽毒仍壓在體內。若要排鹽，同樣要水。
寧見微捏住炭條，在水賬空白處寫下西行。高熱者兩碗，羽族傷者一碗，幼芽半碗。寫到礫生，她的手停了一瞬，最終落下兩個字：暫緩。
炭末從紙上簌簌落下。
“先救眼下會死的。”她把賬攤到陶槽前，“誰有異議，現在問。每一碗由三方看著取，領用後留記號。”
“它不算眼下會死？”烏岑問。
寧見微看向礫生。幼妖也在看賬，眼裡沒有懇求，只有一層冷冷的水光。
“排鹽拖一陣，未必立刻致命。高熱和翅根失血等不得。”她說，“幼芽只留半碗，保住種，不算供人活命。礫生排在最後，水若還有，再由它自己決定用不用。”
礫生的爪尖摳進磚縫，沒有點頭。
寧見微知道它聽懂了。正因為聽懂，那一下沉默才比爭吵更重。是礫生先把能入口的水換給眾人，如今賬上第一個被寫成暫緩的也是它。
人群裡有人低聲道：“先給高熱的，沒錯。”
“沒錯的是順序，還是反正它能熬？”另一個人立刻頂了回去。
烏岑抬起殘缺的左翼，攔住身後躁動的羽族：“賬是她寫的，不是我們認下的。先看她怎麼取。”
寧見微沒有辯。她讓人重驗封記，再由人掌、爪尖和羽管各自劃開一處封泥。第一碗水離槽時，三方都在賬邊留下新記號。溼布覆上人族漢子的額頭，他喉間滾出一聲痛哼，仍沒有醒。
第二碗剛端起，谷口方向驟然亮過一線火光。
風把整齊的呼喝壓進殘牆。
“照舊令，清谷！”
停了一息，又是一聲：“藏妖者，同罪！”
礫生猛地弓起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