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腹側的暗紋像被無形的火燙過，一寸寸鼓起。前爪撞翻空碗，喉嚨裡擠出尖銳的氣音，卻發不出叫聲。寧見微撲過去時，它已經咬住自己的腿，硬生生把那陣抽搐壓在磚地上。
“礫生！”
它抬眼瞪她，爪子先按住她伸來的手，又把她往外推。
不是求救，也不是准許。
寧見微只能停住。她看見傷紋隨谷外口令一陣陣緊縮，卻找不到繩、符或任何碰觸的痕跡。院裡所有人都聽見了同一道口令，也都看見只有礫生疼得失聲。
烏岑忽然轉向院門。幾個羽族跟著站起，卻沒有飛走，只把能握住的碎磚攥在手裡。人族那邊也有人堵住殘牆缺口。沒人因此承諾留下，他們只是都明白，火光再近一些，院裡連分水的時間都不會有。
谷口的火光又往下移了一段，照亮第二塊斷崖。碎石滾動的聲響順風逼近，圍著陶槽的人自行散開，三人守住缺口，其餘人仍盯著那碗水。
“水先給它。”有人說。
“賬上不是這麼寫的。”另一個人盯著寧見微。
寧見微的手落在炭條上。她若改，就得說清從誰那裡拿；她若不改，礫生此刻的每一下顫抖都會替那兩個字作證。
高熱的漢子偏在這時睜開眼。他沒有聽全爭執，只看見同伴端著第二碗水，手指便艱難地扣住碗沿。
“留一碗。”他的聲音又啞又散，“給那棵苗。”
扶他的人急道：“你還燒著！”
“我喝一碗，死不了。”他喘了兩口，目光落在捲起的幼葉上，“它今夜死了，土和種都白費。我的第二碗，換它熬到天亮。”
“這是你的水，你自己定。”寧見微說。
漢子用指腹在自己的領用記號上抹了一道，又朝瓦罐點了點。寧見微沒有替他落筆，等他蘸著碗邊的水，在讓出那一欄按下模糊的指印，才把原來的分配劃去一筆，逐字寫明去處。
那碗水沒有首接澆下。眾人看著它被分裝，沿淨土裂縫一點點潤進去，餘下的封在瓦罐旁，留待幼葉再次垂落時用。卷緊的葉尖過了片刻才鬆開一點，仍細得經不起一次指碰。
羽族傷者領走一碗，烏岑親手在賬上留下羽管印。他退回院門時只說：“這一夜的賬，我認這一筆。”
人族漢子重新昏沉下去，呼吸不再亂撞，額頭卻依然灼熱。礫生的抽搐也漸漸停了，傷紋沒有褪，腹側反而浮出一層細白的鹽霜。
陶槽裡剩下的水仍要供十九個生命撐到天亮。沒有一滴能再撥給它。
寧見微把“暫緩”劃去，寫成“未分配，本人未同意放棄”，又把整張賬推到礫生面前。
“這次是我排的順序。”她說，“你可以質詢，也可以拒絕下一次。”
礫生沒有聲音。它盯了她很久，拖著發僵的後腿走到同行契旁。灰血從重新裂開的爪墊滲出來，在紙邊留下一串斷續的印。
它找到“拒絕命令”那一條，抬爪，重重按下。
血印蓋住墨字的剎那，寧見微看懂了它沒有說出口的話。
下一次，它不會替她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