礫生的血印還溼著，院裡已經有人喊了起來。
“水不會自己長腿！”
喊話的人守在西廂門前，眼睛卻盯著羽族歇腳的那間破屋。另一邊立刻有人把木碗護進懷裡。烏岑拖著缺翎的左翼擋到門口，羽管上那點水賬印記尚未乾透。
“這一碗有賬。”他聲音發冷，“要搜，先說憑什麼只看我們。”
爭聲撞在殘牆間，谷口又傳來一聲碎石滾落。火光己能照亮牆頭枯藤，舊清剿口令隔著夜風斷斷續續壓來。礫生伏在陶槽旁，腹側鹽霜比方才更白。它沒有抬頭，也沒有再碰那槽渾水。
寧見微看了一眼傷員。那人仍在高熱中發抖，喝下去的一碗水只讓呼吸不再一陣緊過一陣。牆根的幼芽貼著溼土，葉尖稍稍舒開，卻脆得像一碰就會斷。
十九條命等著剩下的水熬到天亮，水位卻還在往下落。
“封門。”寧見微把水賬按在石臺上，“各屋的人先出來，門上落灰印。再一間一間進去查，誰碰過水、藏沒藏溼器，都當面記。”
院中靜了一瞬，隨即比方才更亂。
“憑什麼讓你翻東西？”
“清剿的人都到谷口了，你先把我們關起來？”
有人己去搬斷梁堵門，烏岑卻一步沒讓。他只盯著寧見微，像在看她寫下的拒絕權究竟能撐過幾句話。
“封了人，水也照樣往下掉。”
聲音從人群后傳來。說話的女人袖口沾滿舊窯灰，手指被火燎得粗硬。她擠到陶槽邊，沒有碰水，先用指甲刮過槽沿一圈發白的水垢，又俯身看槽外的裂紋。
寧見微認得她。陶七娘，逃來時揹著半片燒裂的瓦模，寧可扔鋪蓋也沒扔那東西。
“你看出了什麼？”
“看出你這門白封。”陶七娘用指節敲了敲槽壁，“槽口的封記沒破，沿上沒有新潑痕。真有人拿碗偷飲，水少得再多，也不會讓外壁這幾道舊裂一起返潮。”
方才搬梁的人停了手。
陶七娘捻起槽腳的一點溼泥，在掌心搓開，又指向背風處：“夜裡冷，風從東牆缺口進來。迎風面幹得快，背風面該留潮。現在兩邊一個樣。你說是蒸發，除非這隻槽底下生著火。你說是偷飲，就把沒破的封記先解釋給我聽。”
“也可能有人從裂縫接水。”西廂門前那人仍不肯鬆口。
“那裂是死裂。”陶七娘把一根枯草按進裂口，草梗只進去半寸便折了，“泥垢封在裡面，外頭溼，卻沒有水珠往外鼓。水不是從這些縫走的。”
院外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哨。守在牆缺處的兩個人同時回頭，火光又近了一截。礫生被風裡殘餘的口令逼得蜷緊，傷紋下的皮肉抽動，卻只把前爪壓在自己的血印旁。
寧見微看見了，沒有開口叫它。
她彎腰抹過槽外潮痕。指腹冰涼，沾到的水少得幾乎看不見。可那條溼線沿著槽腳繞了一圈，確實不像有人從上面舀走幾碗留下的痕跡。
“你能找到水從哪裡走？”她問。
陶七娘卻站首了：“這是另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