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方才我只是在攔你冤枉人,不算給你做工。”她拍掉掌中溼泥,朝屋簷下幾片歪斜的瓦抬了抬下巴,“要查槽底,得先把上頭漏水的瓦溝拆下來借坡,還要挪磚、和泥、燒補口的小件。你要我動手,先把工酬寫清楚。”
有人嗤了一聲:“今晚都未必活得過去,你還討工酬?”
“所以更得討。”陶七娘回得極快,“活不過去,是我白費力。活過去了,誰都說當時救命要緊,把欠我的忘了。我不拿一句收留當飯吃。”
寧見微聽見紙角在自己手下沙沙作響。她如今連明日的糧都沒有,能許出的每一樣東西都像空碗。可若不許,眼前這槽水還會繼續消失;若含糊許了,剛寫下的水賬便只是一張挑人約束的紙。
“你要什麼?”
“三日短契。三日里,我做瓦溝、陶槽和臨時盛水器,不接別的活。每日同等口糧,不能因我是窯工就比守牆的人少。第一批小陶罐出窯,歸我一隻。”
“我們沒有三日口糧。”
“那就寫欠。”陶七娘看著她,“寫在眾人都能看的地方。欠債不是有糧,別拿欠字哄我今晚已經吃到了。”
烏岑忽然用羽管點了點石臺:“我只認今晚那一筆水賬。不過她這句話,我聽見了。”
寧見微把方才寫到一半的搜查次序翻了過來。紙背空白,她沒有躲到牆角,首接在火把下寫明三日短契,又將三日等額口糧和首批一隻小陶罐列作應付工酬。末尾,她特意添上今夜尚無糧可付。
陶七娘逐字看完,按下帶窯灰的指印。
寧見微隨即抬起那張搜查紙,當著所有人的面撕去封門次序,卻沒有把碎紙藏進袖裡。
“搜屋的決定撤回。”她說,“完整封記沒破,現有痕跡也不合偷飲。剛才已經搬去堵門的梁,放回去。誰的屋都不搜。”
西廂門前那人咬著牙:“那少的水算誰頭上?”
“暫時不算在任何一個人頭上。”寧見微把碎紙壓在新契旁,“若後面有證據,再按證據改賬。沒有,就不能拿猜的定人。”
人群沒有因此鬆下來。只是護住包袱的手慢慢垂了些,堵門的斷梁被拖回牆邊。烏岑仍站在羽族門前,位置半步未變。寧見微知道,他們不是信了她,只是親眼看見一條命令可以被撤回。
陶七娘已經蹲下去幹活。她不讓人挪陶槽,只叫兩人抬來斷瓦,斜插進槽腳溼泥裡。又從冷灶中抓了把細灰,薄薄撒在西周。灰落下不久,靠近槽底的一小片先暗了。
“不是外壁淌下來的。”她用瓦片削開暗灰,下面沒有水珠,只有細砂一粒粒往外頂。
那些砂極細,溼著,像有什麼在陶槽裡面緩慢吐息。陶七娘刮掉一層,新的砂又從同一個針眼大的孔裡滲出來。
牆缺處忽然有人低喝:“他們下坡了!”
火光在院牆外晃成一片,腳踩碎石的聲響已經不再被風吹散。傷員被驚得咳起來,幼芽邊的溼土輕輕一顫。礫生睜開眼,看向陶槽,卻仍把爪子壓在拒絕命令的血印上。
陶七娘奪過一把石錘,沿著滲砂處輕敲兩下。寧見微剛要提醒她別震裂整槽,第三錘已經落下。
一塊黑硬的槽底應聲脫落。
溼砂簌簌漏出,露出一截埋在陶胎裡的舊銅管。管口漆黑,水珠貼著內壁急促一縮,仍在向地下吸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