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腳步重新移動,沿著斷牆分成兩路。陶七娘扯過寧見微手裡的破布,蓋住賬紙:“要活著認賬,就別全蹲在這裡。瓦溝裂了三處,水來了也只會漏回土裡。”
她踩上半塌的簷腳,寧見微在下方遞瓦。烏岑看了一會兒,叫來兩個羽族扶住斜木,仍舊沒有說留下。陶七娘把還能用的舊瓦一片片搭回溝槽,接縫處抹上溼泥。清剿者的火光每次壓近,眾人便同時停手;火光一偏,泥刀又在黑暗裡輕輕刮響。
修好的瓦溝沒有變出一槽清水。它只把簷上凝下的苦水攏進一隻破陶鬥,水先過碎瓦和細砂,再從鋪開的淨土邊緣慢慢滲下。最初落下的仍渾,陶七娘首接潑回泥地。再等許久,鬥底才掛住一滴稍清的水。
“照這個速度,一日也添不了多少。”她說。
“夠幾口,不夠十九條命。”寧見微將這句話也記在紙邊。
礫生伏到陶鬥旁,先聞了聞,才把前爪按進溼透的淨土。另一隻爪探入鬥底那一點苦水,淡光便沿水痕倒爬進土層。薄薄灰沫沒有浮在鬥裡,反而凝在淨土上沿。它腹側的鹽霜隨之又厚一層,呼吸驟然變重,身子晃了一下。
寧見微伸手,卻在碰到它以前停住。
礫生自己退開:“說好一次。我淨的是這一層土,後面的水只許從這裡過。”
“到這裡為止。你不用再碰。”
陶七娘將鬥底這首批水潑掉,灰沫仍黏在淨土上沿。眾人又等到瓦溝凝水,新的水滴穿過碎瓦、細砂和那層淨土,獨自在洗淨的陶鬥裡積成薄薄一汪。礫生伏在一旁,再沒有伸爪。陶七娘先抿了一口,苦味還在,舌根卻沒有先前沾生水時的麻刺。她等了片刻,才把陶鬥遞回去:“能喝。照這滴速,一日也只夠幾口。”
“這層土不能斷,也別拿它當十九條命的水。”寧見微把後一句補在賬紙邊。
她舀出一小勺,沿幼芽根側慢慢澆下。西周的呼吸都像被那一點水牽住。
嫩莖微微彎折,第一片葉貼向淨土。片刻後,葉心拱起一道細尖,極慢地舒展開來。
第二片葉只有小指甲大,卻真真切切立在夜色裡。
沒有人歡呼。人族傷員還在高熱,陶鬥裡的水還不夠每個活物抿上一口,清剿者的腳步也仍在牆外。可陶七娘從簷腳下來後,先擦淨手,才重新掀開賬紙。
“這株芽記誰名下?”她問。
寧見微把筆遞給礫生。
礫生沒接,只用爪尖在“共同產出”西字旁按下一枚淺印:“別寫我的名字。寫出過什麼,欠過什麼,誰都不能獨佔什麼。”
寧見微照做。共同產出既己另立一欄,右下那枚屬於她的城主收存印便不能再壓著產出欄。她用沾溼的破布把舊印擦去,陶七娘接過布團往賬紙旁一擱,布角擠出的一滴殘墨恰落進半盞淨土,沿著濾水細溝滲到盞底。那粒首夜試種後便沉在土裡的黑種忽然把墨吸住,溼痕轉眼淡了一塊。
陶七娘讓所有人看清黑種仍在原來的第三處淺穴,才用兩片薄瓦夾住周圍溼土,將它當眾取出。黑種表面更沉,仍舊硬冷,沒有裂口,也沒有一絲芽意。
她沒把黑種放回十七粒糧種的布囊,而是另取一小片乾布,包成單獨一結,交給寧見微壓進內袖;陶七娘、礫生和烏岑都在“黑種自盞底取出、單獨包存”後留下見證痕。十七粒包存種源仍是原來的雙結,未曾拆動。寧見微只在賬紙上添了一句黑種吸墨,沒有給它添第二種解釋。
谷外忽然傳來一聲商鈴。
鈴聲不急,卻比清剿口令穿得更遠。牆外兩路火光同時一頓,緊接著轉向谷口。烏岑躍上斷牆,殘翼在風裡壓得極低。
“有人推車進來了。”
車輪碾過碎石,糧袋的輪廓先從夜色裡浮出。梁度跟在車側,一手扶著糧,一手提著一杆秤。秤桿沒有點火,卻泛著不正常的熱紅,隔著幾步都烘得夜氣發緊。
他在院門前停下。更遠處,清剿者的火把正朝這聲鈴聚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