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枚領水印記一枚不少，槽裡的水卻少了整整一桶。
寧見微把溼繩從水面提起來。繩上剛系的結高出水面兩指，絕不是眼花。院中十九個生命都還沒散，目光從水槽移到彼此身上，方才貼上正殿外牆的那張紙，被夜風吹得一下一下拍牆。
“印記能對上，不等於沒人動過水。”有人壓著嗓子說。
另一人立刻回道：“也不等於就是我們拿的。”
爭聲才起，寧見微便把溼繩擱在槽沿，露出上面的結：“今夜不問誰像賊，只看水怎麼少。所有人照常歇息，不必自證，也不許搜身。”
她重新蘸墨，在領水賬最後添下一行，把此刻水位和時辰記清。烏岑站在人群外，缺翎的左翼貼著身側，先看了一眼牆上的公共底線，才問：“要我做什麼？”
“守一輪。你只說看見和聽見的。”
“這一輪算三日里的協助，不算我答應留下。”
寧見微落筆：“記上。”
陶七娘己經蹲到接水口邊，指節敲了敲新補的泥縫：“我也只守今夜。十隻罐、接水口和補漏是一筆新債，先前那隻小罐和三日口糧另算。”
“另算。”寧見微把這句話也寫進賬尾。
第一輪由她守。她在槽邊薄薄撒了一圈爐灰，又將兩根細草橫搭在院門和槽前窄道上。誰走近，都不可能不留下痕跡。院角傷員燒得呼吸發沉，未分的摻糠粗糧仍紮在袋中，沒有人因為查賬便多得一口水。
更漏般的滴水聲從接水口落下。寧見微盯著溼繩，首到眼睛發澀，也沒見院裡有人起身。可過了一陣，水面輕輕一顫，繩結下方那道溼痕竟緩慢往下退。
不是舀水時驟然盪開的波紋。水像被什麼含在暗處，一口一口吸走，隔一會兒停住，接著又降。
她沒有喊人，只在賬上按水位變化添了三筆。輪到烏岑時，爐灰仍平，細草一根未斷。
烏岑在槽邊站了片刻，忽然抬頭看向屋脊：“地上風太亂。”
他踩著殘柱翻上偏殿屋頂，伏低身體，把左翼避開迎風處。寧見微看不見他在聽什麼，只見他的頭隨每一次水面下降微微偏轉。第三次之後，他從屋脊換到正殿，再移向院子西角。
天邊還黑著，谷口第二聲角鳴的餘音卻像壓在牆根。有人被驚醒，探頭看見烏岑伏在屋頂，剛要開口，寧見微便豎起一根手指。
水面又降了一線。
屋頂瓦片輕響，烏岑落回院裡：“下面有回聲。每次水降，響聲就往西去。”
“下面是什麼？”有人追問。
烏岑抖掉羽緣的灰：“不知道。我只能聽出方向。泥下有多深，隔著什麼，我看不見。”
寧見微把“向西”記下，沒有添別的判斷。爐灰和細草也被記在同一頁上。至少從第一輪到此刻，沒有腳印靠近水槽。
第三輪換陶七娘。她沒有守著水面，反而沿槽壁一寸寸摸過去。首漏補過的泥仍硬，接水口也沒滲。她把耳朵貼近槽後那截舊銅管，聽了許久，忽然叫寧見微把燈壓低。
一點極淡的水光從銅管舊縫裡縮了回去。
陶七娘抹下一點溼泥，在管口內側一擦。細泥先貼住下沿，水面再降時，卻被緩緩帶向高處。她又取一根草莖塞進舊縫，草尖明明朝下，片刻後竟向西上方偏去。
“這管子不是往外排水。”她說。
寧見微盯著那根被吸彎的草：“西邊地勢比院裡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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