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井磚後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寧見微在心裡數到三,第二聲才隔著厚牆傳來。天邊剛泛出冷白,井沿上的灰塵卻像積了整夜的霜。她把耳朵貼近磚縫,指尖順著縫隙摸到一絲潮涼,立刻抬頭道:“從這裡拆。追著聲音下去,興許能截住那根管。”
鐵釺剛遞到她手邊,裴照野便按住了釺尾。
“一釺下去,磚的位置、灰的層次全亂了,你拿什麼證明井牆原來是什麼樣?”
寧見微看向院中。盛苦水的槽只剩淺淺一層,邊沿那道昨夜刻下的水痕高出水面半指。兩日摻糠粗糧堆在廊下,還沒人動。靠牆躺著的傷員燒得嘴唇起皮,礫生蜷在草蓆上,腹側鹽霜比夜裡更白。
井後又是一聲悶響。
“等我們把每塊磚都供起來,水也沒了。”她握緊鐵釺。
“所以只拆一段。”裴照野鬆開手,卻沒有替她作主,“你要追水,還是要留下別人拿不走的證據,自己選。”
這話比攔她更沉。寧見微盯著那道下降的水痕片刻,把鐵釺倒過來插進土裡:“陶七娘,能不能慢拆?”
陶七娘蹲下敲了敲井牆,沒立刻應。她從工具囊裡取出薄鑿,又伸手拈了拈磚縫裡的灰:“慢拆按工算。取灰另算。昨夜的舊工酬和陶罐債,一筆也不併。”
“分開記。”寧見微答得乾脆。
陶七娘這才在牆上圈出巴掌寬的一段:“只動這一列。誰碰亂旁邊的灰,重來我不管。”
寧見微找來三隻缺口粗碗,又從賬冊末頁撕下窄紙。她照著由上到下的次序在紙上記號,把第一層磚縫刮出的灰單獨收進碗裡。裴照野只站在一旁,看她將紙條壓在碗底,並不碰賬冊,也不碰院裡的糧水。
薄鑿一點點吃進灰縫。陶七娘每鬆出一塊磚,寧見微便先記位置,再托住磚身,照原來的朝向平碼在井沿外。烏岑站到背風處,左翼收得很緊,耳朵卻始終朝著井牆。
第三塊磚鬆動時,敲擊忽然清楚了一瞬。
咚。
陶七娘的手停在半空。院裡幾個己經醒來的逃亡者也望了過來,卻沒人再往前擠。寧見微數完三息,那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像有什麼在磚後隨著水勢撞擊,卻隔著牆看不見形狀。
“繼續。”她說。
磚被完整抽出,背面朝上落進她掌中。溼灰簌簌掉下,露出半個深陷的掌印。五指張開,虎口處還有燒磚時擠出的泥稜,不像後來刻上去的。
寧見微呼吸一滯,險些用袖子把灰全擦掉。裴照野在旁邊道:“別抹。”
她硬生生收手,改用細草挑開掌印邊緣的一小塊浮灰。陶七娘從下一層取出的磚也翻了過來,磚背卻不是人手。西枚趾痕壓進泥面,前端帶著短短的爪溝,中央掌墊寬厚,印子和磚胎燒成一體。
圍觀的人群裡起了低低的抽氣聲。
“妖爪。”有人說。
“只是一塊磚。”另一個聲音立刻頂回來,“仙門抓妖服役,也留得下這種印。”
寧見微沒有接誰的話,只把兩塊磚按層序並排放好。掌印磚與爪印磚的泥色、火斑和邊角缺口極近,連黏在凹處的灰也同樣發青。它們至少來自同一批舊料,可這還不能替當年的人和妖說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