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去接第五塊磚,烏岑忽然伸手:“等等。”
磚背靠近邊緣的地方,幾道細長痕跡被灰蓋住大半。烏岑沒有碰,只俯身換了兩個方向看。冷白的晨光擦過泥面,顯出一排羽軸壓過的淺槽,旁邊還散著細密的羽枝紋。
“這不是刑烙。”烏岑說。
一個人族傷員扶著牆問:“你怎麼知道?”
烏岑抬起自己的殘翼,長翎缺口在晨光裡格外顯眼:“奴役烙記落在身上,不落在未燒的磚泥裡。這種壓羽留記,是舊遷徙族做活時認手藝的法子。我只認得這個,誰讓他們來、為何來,我不知道。”
他說完便退回背風處,沒有趁著眾人的目光許下別的話。
寧見微把那塊磚放到前兩塊旁邊。人掌、爪印、羽痕,三種痕跡壓在同色磚胎上,又都出自封井牆相連的幾層。過去仙門留下的石碑只把這裡叫作祖產,可祖產的磚上,並不只有仙門弟子的手。
她胸口那股想立刻撬開整面牆的急意又湧上來。這些磚若能說話,也許比一條暗管更值錢。可院裡的水不會等它們開口。
槽邊忽然傳來陶碗磕碰聲。守水的人用木片重新量過水麵,臉色發青:“又低了。”
寧見微走過去看。方才還只高出水面半指的舊刻痕,如今與水面之間己經隔開一指。沒人動過槽,封管的泥印也還完整。水仍在走。
“這一列拆完要多久?”她問。
陶七娘看了看天色:“照這個取法,今日追不了管。少說慢一日。”
廊下有人望向那兩袋粗糧,聲音發澀:“糧還沒分,水先見底,拿磚印能煮粥嗎?”
寧見微知道這句話不是衝磚來的,是衝她昨夜親手記下的欠水。她沒有拿糧堵住那人的嘴,也沒有把選擇推給裴照野。
“今天再少的水,繼續記在我名下。”她說,“磚不亂,灰不丟。誰覺得不該等,可以當面說,不替旁人作答。”
人群裡沉默了一陣。礫生從草蓆上抬起頭,鹽霜牽得它腹側輕顫,卻只說:“我的那份水,我自己決定怎麼省。”
烏岑靠著牆,沒有附和留下,也沒走近替她撐場。陶七娘則把薄鑿橫到膝上:“說完了就接磚。日頭出來,溼灰一干,更難分層。”
寧見微回到井邊。
餘下幾塊磚拆得更慢。越往下,灰層越溼,磚背黏著一層暗青色硬殼。第七塊磚翻過來時,硬殼下隱約露出三道短痕。寧見微用草尖沿著邊緣試探,才發現那不是三道孤痕。灰層深處還有更多印記,只是全被封死,眼下能看清的,唯有三種等距排列的刻痕。
人掌、爪印與羽痕是不是各自對應一種刻法,沒人能斷定。裴照野看了一會兒,只讓她把露出的位置也記進賬頁,沒有給廢宗門換一個新主人。
日光爬上殘牆時,三隻粗碗己經裝了不同層位的灰。寧見微手背沾滿溼泥,槽邊又傳來一次量水的刮擦聲。這回守水的人沒開口,只在木片上添了一道新痕。
陶七娘把薄鑿探入最底一塊磚的側縫:“這塊後頭是空的。”
寧見微立即按住磚面。井牆後的敲擊正好落下,震意貼著她掌心散開。她等陶七娘把西邊灰縫逐一剝淨,親手托住磚,慢慢向外抽。
磚後沒有預想中的夯土。
一股冷溼氣貼著地面湧出來。窄得只能容下一隻手臂的黑暗裡,水光擦過磚底,正無聲流向更深處。那規律的敲擊隨水聲再次響起,比方才更近。
最底一塊磚後,藏著一條仍在流動的狹窄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