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貼著最底那塊井磚的斷口往裡鑽，細得像一根線，規律的敲擊卻一下比一下清楚。
寧見微蹲在井沿，指腹懸在那道狹縫前，沒有碰。暗青灰樣還分裝在陶片上，拆下的磚也依照層序平碼在一旁。現在堵住水道，院裡或許能多留一點水；可水一停，剛保下來的流向也會斷在這裡。
身後有人嚥了一下乾澀的喉嚨。
“還拆嗎？”
“不拆。”寧見微收回手，“先讓它走。”
這句話落下，院裡靜了一瞬。兩日的摻糠粗糧還堆在牆根，沒有分下去。沒有水，那些糧到了嘴裡也咽不動。她聽得見眾人的呼吸，卻沒有回頭躲開，“再少的這一份，也記在我欠的水裡。”
陶七娘己經從破筐裡揀出幾片枯葉。她把葉脈撕成窄條，尖端蘸上紅陶泥，又在泥裡摻了一撮井磚背後的灰。
“浮葉只能標水走過哪邊，標不出誰在抽。”她把第一片輕輕送進狹縫，“更別指望它替你認管子。”
紅尖一顫，貼著水面向深處滑去。第二片、第三片隔著幾息跟上，敲擊聲恰在此時停了一拍。寧見微記下間隔，起身繞到殘牆外。
烏岑沒有靠井。他抬起完好的右翼，讓風從羽縫裡穿過去，沿著院西緩慢挪動。每走幾步，他便停一次，辨地表返上來的涼氣。到倒塌的經堂後，他指向一條長滿白茅的淺溝。
“這裡溼得快些。”
“水在下面？”有人急問。
烏岑看了那人一眼，“我只說風裡溼。地下是什麼，我看不見。”
陶七娘用木柄扒開草根，淺土下露出一枚灰白陶口，口沿早己缺了半邊。她沒有挖，只貼近看了看磨痕，“像是舊時聽水、分水留下的口子。像，不是定論。”
寧見微把那處位置和井邊斷口連在紙上。兩點之間隔著殘牆，走向卻正對廢宗門外那根傾斜的界樁。
他們沿淺溝追過去。每找到一處返溼，陶七娘便從側面探入細篾。第三處的篾尖帶出了紅泥，第西處卻只有幹灰。等眾人越過界樁，白茅忽然斷了，地面盡是被車轍壓硬的黃土。
陶七娘在一處裂縫裡等了許久，沒等到浮葉。她換了兩處，仍舊沒有。
“過界以後沉下去了，也可能被什麼攔住了。”她捻開指尖的溼土，“從這裡起，浮葉追不了。”
界樁裡側，最後一點紅泥尚在。界樁外側，水的痕跡卻像被吞進了更深的地底。
寧見微在紙上落下一筆。水確實離開了他們佔住的廢宗門，至於進了哪條管、歸誰掌著，紙上仍是一片空白。
礫生忽然在她腳邊縮緊身體。
幼妖腹側的鹽霜正一粒粒發亮。它沒有碰那枚陶口，只靠近了幾步，皮毛下便像有熱氣拱起。寧見微剛俯下身，它己經退到界樁後，前爪死死扣住土。
“不去。”礫生盯著那條淺溝，“我不往前。”
後面有人低聲道：“它一熱，興許就能帶我們找到——”
“不能。”寧見微截住那句話。
那人望向院子的方向，嘴唇起了白皮，“水還在少。”
“我知道。”寧見微把紙折起，退開一步，給礫生讓出回去的路，“所以多耗的時辰，也算我的。不是它的。”
礫生沒有道謝。它繞開陶口，自己回到界樁內，伏在能看見眾人的草坡上。那道拒絕橫在追蹤路上，誰也沒再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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