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役的手己經碰上木牌邊沿,灶膛裡的火舌卷出來,舔亮了那幾行被煙燻舊的價字。
碎石下的抽水聲還在響。
寧見微按住腰間短刃,沒有去找埋在地底的管口。截流能搶回多少水,她不知道;眼前這塊牌子一旦燒掉,卻連救濟站自己賣過什麼價都沒人說得清。
她從背風石後撲出去,一腳踢翻灶前的灰筐。灰燼迎面揚起,站役本能抬臂遮眼。寧見微抓住木牌往回一扯,邊角擦過灶門,焦出一線黑痕。
“誰!”站役抄起火鉗追了兩步。
烏岑從低牆另一頭掠下,翅風掃滅了門邊那盞小燈。黑暗壓下來,寧見微抱牌滾進溝底,後背磕得發麻。她沒停,沿乾溝退到界樁外,首到救濟站的叫罵被夜風吹散,才把木牌翻過來。
地底那陣沉悶的吸水聲始終沒有斷。
她保住了牌,也把這段時辰裡流走的水記到了自己頭上。
天色將亮時,他們回到廢宗門。院裡那袋摻糠粗糧仍靠在牆下,封口沒人動。高熱的人族傷員隔著薄被喘氣,羽族傷者醒著,目光卻都落在糧袋上。陶罐裡的苦水只剩淺淺一層,十九個人今日能分到的仍不過幾口。
梁度就在這時進了門。
他鞋底沾著溼泥,手裡夾著一張新價單,進院先看見寧見微放在石階上的舊牌,臉色頓時沉了。
“你們昨夜去了救濟站。”
“我只拿了一塊要燒的舊牌。”寧見微盯著他鞋邊的泥,“沒說水是誰抽的。”
梁度嘴角動了動,到底沒接這句話。他抖開新價單,紙上除了淨水,還有今日的糧價。最末一行蓋著城外救濟站的朱印。
“陶罐的賬拖不起。”他說,“你們沒有現糧付工錢,也拿不出靈錢。交一枚來路合法的妖丹,罐債抵清,後面的糧還能按新價給。”
院裡響起一聲吞嚥。
寧見微沒有回頭。她知道那不是貪心。兩日的摻糠粗糧尚未分下去,病人卻己經等不到一句清高話填肚子。
“新價為什麼比舊牌低一成?”她問。
“糧行起落,哪天不是這個樣子?”梁度答得很快,“外頭多來一隊糧車,也能降價。”
烏岑蹲到石階旁,把舊木牌拉近些。昨夜火燎過的紙角翹起,露出下面一層更舊的墨跡。他用指甲小心挑開漿糊,沒有替任何人作決定,只問梁度:“你這張新單,哪日生效?”
梁度報了日子。
烏岑從貼身布囊裡取出遷徙途中用過的登記紙。那些紙記著隊伍經過何處,也記著附近登記妖獸的傷亡,好讓後來者避開疫地與清剿路。他先圈出最近一處死亡日,再將新價單壓在旁邊。
正好隔了一日。
烏岑沒有急著說話。他把兩張紙舉到晨光裡,先核朱印,再核日期旁同一種登記戳。寧見微用炭塊將相合處拓在石面上,免得梁度收走新單後只剩他們自己的說辭。梁度站在階下看著,幾次張口,都被紙張翻動的沙響壓了回去。
寧見微把木牌上翹起的舊紙逐層揭開。每一層都有日期和糧價,有的只差一點,有的被水漬泡去了半行。烏岑一張張對照登記紙,院裡漸漸沒人說話。
不是每次傷亡都能找到價單,也不是每次落價都能對應死者。可凡是兩邊記錄恰好齊全的幾處,附近每多一隻登記妖獸死亡,下一張糧價便比前一張低一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