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時己是月上中天，深秋的西山浸在濃墨似的夜色裡。風捲著殘桂掠過廊簷，吹得宮燈穗子輕輕晃盪，暖黃的光影在青石板上搖搖晃晃，像撒了一地碎金。水榭間的杯盤早己撤去大半，穿素色長衫的侍者端著醒酒湯穿梭往來，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廊下，低聲商議著去留。
“明日巳時就在山頂開壇，從市區趕過來少說兩個半小時，起太早怕誤了時辰，不如就在別院歇一晚？” “也是，蘭家這別院修得雅緻，客房裡還鋪了溫玉席，睡著比家裡還舒服，正好沾沾靈氣。” 不少世家子弟與富商都打定了主意留宿。蘭家別院佔地極廣，後院統共上百間客房，管家早就安排得井井有條，領著一撥撥客人往後院去，腳步輕穩，秩序井然，半點不見慌亂，千年世家的底蘊藏在細節裡，一目瞭然。
蕭九洲站起身，順手把懷裡的小丫頭往上託了託。靈萌早困得眼皮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啄米的小雞仔，頭頂軟塌塌的粉豬耳朵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嘴角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奶酥屑。 “我們就不留了。”他對著迎上來的蘭青峰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家裡還有事，今晚先回去，明日準時到山頂。” 他素來不習慣在外面留宿，更重要的是靈萌認床，換了陌生環境總睡不安穩，半夜容易驚哭。與其在這湊合一晚，不如趕夜路回去，雖折騰點，孩子能睡踏實。
蘭青峰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勸：“夜深了，山路彎道多，不安全。客房都收拾好了，兩間獨門的院子，安靜得很。” 話剛出口，他就看見靈萌迷迷糊糊蹭了蹭蕭九洲的頸窩，小眉頭輕輕皺著，顯然是困極了又認生。到了嘴邊的勸說又咽了回去——他終究是沒資格勉強孩子的。 “也好。”蘭青峰壓下心裡的失落，點頭道，“我讓蘭二開車送你們？他熟山路。” “不用，司機跟著呢。”蕭九洲搖搖頭，指尖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小丫頭，“寶貝，我們回去了。”
靈萌揉了揉眼睛，從他懷裡抬起小腦袋，眼底蒙著一層水霧，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可她沒立刻道別，反而皺了皺粉嘟嘟的小鼻子，往蘭青峰的方向湊了湊，小小的眉頭越蹙越緊。
剛才宴席上人多嘈雜，薰香、酒氣、脂粉香混在一起，掩住了異樣。此刻夜深人靜，桂香漫在風裡，一絲極淡的陰冷腥氣卻藏在花香深處，若有若無地飄過來。黏膩、邪性，像潮溼地底爬出來的髒東西，絕不是山間尋常的陰溼濁氣。
隨著功德金光日漸深厚，她的感知也越來越敏銳。普通人的心聲她能聽個七七八八，修行者雖能用靈力遮掩心緒，可身上的氣息藏不住——善與惡，清與濁，只消一聞便知。
“蘭伯伯。”靈萌收了睡意，小臉上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鄭重，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卻字字清晰，“今晚你們小心些。我感覺到一點不好的氣息，今晚，可能不太平。” 話音輕飄飄的，落在夜風裡，卻讓蘭青峰身後的大長老臉色驟然一變。 蘭青峰也瞬間斂了神色，眉頭緊緊鎖起：“不好的氣息？是什麼邪祟？在哪個方向？” 他深知靈萌功德加身，感知力遠超普通修行者，絕不會無的放矢。
靈萌卻搖了搖頭，軟乎乎的小手擺了擺，語氣通透得像寺裡談禪的老僧：“我也說不好具體是什麼，只是隱約有感覺。我言盡於此，信不信，便是你們的事了。” “信是果，不信也是果。個人自有個人的緣法。” 她說得有模有樣，配上一身粉嘟嘟的豬豬連體衣，本該有些滑稽，可偏偏她眼神清亮，語氣鄭重，竟讓人生出幾分莫名的信服。 大長老往前邁了半步，還想追問細節，靈萌卻己經轉過了小臉，不再多言。寺裡的高僧說過，天機不可輕洩，說多了反倒沾因果。她點到為止，己經算是看在眉眼相似的情分上了。
她自己沾惹了因果不打緊，但絕對不能拖累爹地。
此時，一位穿灰布長衫的老管家快步走了過來，手裡捧著紫檀木的禮簿，對著蕭九洲躬身行禮：“蕭總，您安。此次秋宴諸位賓客的隨禮都在登記造冊，您帶來的那對冰種玉璧，您看是記在蕭氏名下，還是……” 世家赴宴隨禮向來有規矩，或奇珍異寶，或靈石藥材，一一登記在冊，日後人情往來也好有個憑據。 不等蕭九洲開口，靈萌先從他懷裡滑了下來，小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穩穩的。她拍了拍衣角的褶皺，對著老管家露出個甜甜的笑，梨渦淺淺：“管家爺爺，我跟你去看看吧。”
蕭九洲低頭看了眼小丫頭，沒反對，只叮囑了一句：“慢點兒走，別跑。廊下滑。” “知道啦爹地！”靈萌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跟著老管家往偏廳去了，身後的粉色小豬尾巴一顛一顛的，很快消失在廊簷拐角。
蘭雲清站在旁邊，看得滿心詫異。他忍不住開口問：“蕭總，家裡這些人情往來、賬冊禮單的瑣事，都讓靈萌管？” 在他的認知裡，世家內務向來是主母或大管家打理，哪有讓三歲孩子管隨禮的道理？ 蕭九洲點點頭，語氣平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驕傲：“嗯。蕭管家說她對這些事得心應手，記性也好，誰送了什麼、人情該怎麼還，門兒清。她自己也感興趣，就跟著蕭管家學著管。家裡的這些事，大半都是她拿主意。” 這話半點不誇張。靈萌天生對數字、人情賬敏感，蕭家的月例開銷、人情往來，蕭管家念兩遍她就全記住了，還能指出哪裡鋪張了、哪裡禮數不到位，比老管家算得還明白。久而久之，大家都習慣了有事找小小姐拿主意。
哦，除了算數，現在的靈萌，還是固執地認為，100是最大的。因為是爹地說的。
蘭雲清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過神，又想起剛才靈萌說的“緣法”“因果”，忍不住又問：“那靈萌剛才說的那些話，像佛家的偈語……是蕭總您教的？” 在他看來，蕭九洲這種商場殺伐果決的人，怎麼都不像是信佛的樣子。
蕭九洲聞言，轉過頭，用一種略帶憐憫的目光看著蘭雲清，語氣平淡得很：“你看我像信這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