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鐘聲隔著厚厚的土層遙遙傳來，悶得像從地底深處撞上來的迴響。
話音剛落，地下施工層的溫度驟然降了好幾度，冰冷的陰氣順著褲腳往上鑽，像無數只涼絲絲的手貼著皮膚爬。頭頂懸著的三盞白熾燈毫無徵兆地滋滋作響，燈絲明暗閃爍，昏黃的光影在水泥牆面上晃來晃去，把堆在角落的鋼筋建材投成張牙舞爪的黑影。
血色石頭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暗紅微光，像有血液在石紋裡緩緩流動，隱隱約約還飄出細碎的嗚咽聲，細若蚊蚋，卻首首往人耳朵裡鑽。
“我去 ——” 宋觀南嚇得一縮脖子，手指死死攥住蕭九洲的左臂，指甲都快嵌進布料裡。他半個身子都躲在蕭九洲身後，眼睛閉得緊緊的，連頭都不敢抬，嘴裡碎碎念，“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各位前輩莫怪，我們是來送你們走的，沒有惡意……”
雲暢反應更首接，手臂一收，把懷裡的靈萌舉得更高了些。那隻碩大的粉色蝴蝶結完完整整擋在他臉前，只露出一雙哆哆嗦嗦的眼睛往下瞟，聲音都打著顫：“靈、靈萌啊，你往前點，再往前點…… 叔叔膽子小，你這蝴蝶結辟邪。”
靈萌被他舉得晃悠悠的，無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胖手一撐，從他胳膊裡滑了下來。小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詭異的地底格外清晰。她落地先伸手扶了扶歪掉的大蝴蝶結，把緞面理得平平整整，才仰著小臉回頭吐槽：“雲暢叔叔，你抖得比石頭還厲害啦。石頭都沒你動靜大。”
蕭九洲上前半步，側身擋在靈萌身側，手裡的強光手電穩穩照向血色石頭，光柱穿透浮塵，落在蜿蜒的石紋上。他神色平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低頭問身邊的小丫頭：“要爹地做什麼？遞東西還是守著你？”
“不用啦爹地，你站在旁邊就好。” 靈萌搖搖頭，邁著小短腿一步步走到土坑邊，小小的身影立在半人高的血色石頭前，像顆粉嘟嘟的小糯米糰子，和暗紅詭異的巨石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她抬起小胖手，掌心緩緩泛起一層柔和的金色光霧。功德金光溫溫軟軟的，像春日午後的陽光，驅散了周遭的陰冷。靈萌將小手輕輕按在冰冷的石面上，輕聲說：“我知道你們在裡面。別害怕，我們沒有惡意，就是來問問你們，為什麼在這裡呀？”
金光順著石紋慢慢漫開，像水流滲進乾涸的土地。石頭上的暗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石身漸漸變得半透明，一道道模糊的魂影慢慢浮了出來。
足足幾十道，有拄著柺杖的白髮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半大的孩童，個個衣衫破舊，神色怯生生的，縮在石頭深處往外看，眼裡滿是戒備，卻沒有半分厲鬼的兇戾之氣。
最前面站著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奶奶，看著最是年長，應該是這群人的主心骨。她顫巍巍地往前飄了飄，對著坑邊的小丫頭鞠了一躬，聲音蒼老又沙啞，像揉皺的舊紙：“小友…… 是你召我們出來的？”
“奶奶好。” 靈萌仰著小臉，乖乖地行了個禮，軟乎乎的聲音帶著安撫的力量，“你們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們的。就是這塊石頭擋住施工啦，我想問問你們，怎麼會困在這裡面呀？”
老奶奶嘆了口氣，蒼老的聲音裡滿是滄桑與苦澀，慢慢講起了往事。
原來他們是民國初年從北方逃難下來的百姓，一大家子老弱婦孺，本想著往南邊討生活，半路遇上了劫道的悍匪，錢財被搶光不說，連人都慘遭殺害。歹人裡有懂邪術的，把他們的屍身封進這塊血石裡，刻上鎮壓的邪紋，埋在地底養煞，想借陰魂怨氣修煉邪功。後來那夥歹人不知去向，邪術半途而廢，他們就被困在石頭裡，一待就是近百年。
“我們沒害過人。” 老奶奶連忙補充，渾濁的眼睛裡帶著點惶恐，“前陣子施工挖開了土層，我們怕被人打碎石頭魂飛魄散，才故意弄出點動靜，嚇走那些工人…… 實在是沒辦法了，才出此下策。”
她說完，身後的婦人和孩子也跟著輕輕點頭，個個神色怯懦，看得人心頭髮酸。
宋觀南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從蕭九洲身後探出頭來，聽完都忘了害怕，忍不住嘆氣：“也太慘了…… 困在石頭裡近百年，不見天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