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下了一整夜，次日清晨空氣裡還泛著溼冷的泥土氣。
我換了一套得體的襯衫和西裝褲，準時搭乘地鐵前往陸氏科技大廈。
顧久年昨晚在莊園大門前持械鬧事被依法帶走，相關民事糾紛與刑事取證已經進入司法流程。但作為科技企業的專案審查人員，我非常清楚，個人恩怨的平息並不意味著商業戰場的終結——顧氏遞交的那份十億方案，今天要在陸氏內部進行最終的合規閉環定。
剛跨進二十七樓的風控二組辦公區，原本低聲交談的幾位同事立刻噤了聲，視線齊刷刷落在我身上，神色各異。
許承拿著平板電腦從主管辦公室快步走出來，臉色並不好看。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朝我使了個眼色：“舒黎，跟我進一趟會議室。”
推開小會議室的玻璃門，桌上已經攤開了一份打印出來的內部審計通報。
“今天早上八點半，風控部和集團紀監的聯合郵箱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許承反手關緊百葉窗，開門見山，語氣嚴肅，“發件人附帶了你前天在公證處辦理離婚資產交割的銀行流水憑證，指控你作為顧氏科技總裁的前妻，隱瞞重大利益衝突，深度參與競對專案的風控審查，涉嫌利用職務之便洩露商業資訊並進行私怨報復。”
我拉開椅子坐下，沒有表現出慌亂：“顧久年雖然人在看守所，但他名下的公關團隊和法務還在運轉。這種臨死反撲在預期之內。”
“這不是一句‘預期之內’就能揭過去的。”許承調出螢幕上的申報記錄，“陸氏投資的內控準則第一條就是獨立性原則。你入職時填報的是離異，但沒有明確標註你的前夫就是‘智醫鏈’專案的主申報方法人顧久年。紀監部門已經介入合規排查，在審查結論出來之前，風控二組必須暫停你對顧氏專案的一切實質性稽核許可權。”
這正是在現實職場中必須承擔的制度代價。即使我發現的每一個疑點都屬實，程式合規的瑕疵依然會成為對手撕咬的突破口。
“我理解公司的制度。”我從公文包裡拿出早就備好的透明檔案袋，平放在桌面上，“這是我入職第一天向HR系統提交的《關聯關係排查承諾書》底稿截圖，以及我和顧久年的《自願離婚協議書》公證副本。上面白紙黑字寫明，我與顧氏科技無任何股權代持、無期權繫結、無共同債務關聯。”
我直視著許承的眼睛：“至於所謂‘利用職權報復’——我此前提交的四點質疑，第一項北美開源庫商用禁令，是調取開源基金會的公示檔案印證的；第二項三家供應商資金穿透，是由工商登記和對公流水比對出來的。事實客觀存在，不因發現者是誰而改變性質。”
許承看著我，沉默了半晌，神色稍有緩和：“你的底稿確實挑不出毛病，周嵐律師昨晚連夜核驗過，法律層面的證據鏈已經夯實了。但今天下午兩點，顧氏的執行副總會帶著補充合規材料來陸氏做最後一次說明，紀監組要求你以‘利害關聯人’的身份迴避現場質詢。”
“我可以迴避投票和陳述，但我申請列席答辯會記錄席。”我平靜地看著他，“顧氏技術團隊如果針對底層程式碼提出抗辯，除了我，風控組目前沒人能在五分鐘內當場拆穿他們偽造的靜態編譯記錄。”
許承思忖片刻，合上平板：“我去向陸總和紀監主管請示。你先回工位整理答辯質詢清單。”
從會議室出來，我回到角落的臨時工位。剛坐下，放在桌角的工作手機震動了一聲。
螢幕上彈出一條微信申請，備註是：【顧氏法務部張律師】。
通過後，對方立刻發來一段文字和一張圖片。
圖片是醫院婦產科的掛號系統後臺介面，上面用紅框標出了我的身份證號和“早孕八週”的診斷初篩記錄。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段冷冰冰的文字：
【舒女士，顧總委託我轉告您。下午兩點陸氏的內部答辯，是顧氏最後的生路。如果您在現場協助陸氏徹底封死合作，半小時後，這份孕檢記錄以及您在萬豪酒店開房的脫敏時間對照表，會同步傳送給京城主流財經媒體和陸氏董事會郵箱。一個隱婚五年、離婚即確診懷孕、甚至可能懷著競對高管骨肉的風控助理，您猜陸氏的紀監部門會怎麼處理您？
看著螢幕上的威脅資訊，我胃部泛起一陣熟悉的緊縮感。
顧久年不愧是商場裡的老手，即便人身自由受限，依然能把僅剩的籌碼捏成一把帶毒的匕首。他想逼我在答辯會上退讓，給顧氏換取哪怕一絲喘息的機會。
我沒有回覆對方，而是直接截圖儲存，隨後將原圖和文字一併抄送給了周嵐律師和陸氏紀監主管的保密郵箱，並附言：
【收到顧氏法務代理人涉嫌妨害公司合規調查及侵犯個人隱私的脅迫資訊，申請作為惡意對抗審查的補充證據歸檔。】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掌心輕輕覆在小腹上，慢慢撥出一口氣。
越是狂吠，越說明對方已經退無可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