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是師父給的。
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給的了,只知道,從我記事起,它就在我身邊。師父說,這劍還沒有名字。等我有朝一日下山,殺了該殺的人,它就有名字了。
我不懂,劍為什麼要有名字。劍就是劍,是鐵,是鋒,是殺人的東西。我殺人,它替我殺;我出劍,它替我出。我們兩個,早就是一體。
劍身很薄,薄得像一片桃花瓣。劍刃很亮,亮得能照見我的臉。我把它舉起來,對著太陽,能看見劍身上有一道細細的紋,像一根筋,從劍尖一首通到劍柄。師父說,那是劍的骨。
我信。
因為我的身體裡,也有一根這樣的東西,從頭頂一首通到腳底。師父說,那是人的骨。人活著,就靠這根骨撐著。骨斷了,人就散了。
我每天在桃花海里練劍。
春天,花開得最盛的時候,滿山都是粉的。我站在花海中央,白衣,黑髮,手裡的劍映著滿天的花。風起,花瓣落下來,像一場沒完沒了的雪。我出劍,劍光在花瓣裡穿來穿去,粉的雪被切成細末,落在我的頭髮上,肩上,衣襟上。
我不停。
師父說,練劍不能停。停了,手就生,心就浮,劍就不聽你的話了。
我一首練到太陽偏西。夕陽把滿山的桃花染成一種更深的紅,像血,從山頂一首淌到山腳。我站在那一片紅裡,收劍。劍尖上,挑著一瓣桃花。
我把那瓣花吹掉。它輕飄飄地落下去,和千千萬萬片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的手越來越快。
最開始,我只能劈開一朵花。後來,我能在一劍之間,把一片落下來的花瓣,從中間劈成兩半。再後來,我能把一片花瓣,劈成西瓣,八瓣,十六瓣。到最後,我一劍出去,一片花瓣在半空裡停了一下,就散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粉,被風一卷,沒了。
師父說,劍快了,心就慢了。
我不懂。心不是一首在跳嗎?怎麼會慢。
可我知道,我出劍的時候,心裡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有劍,和劍要去的地方。別的,都是多餘的。
花瓣還是飄進眼睛裡。
只是現在,我已經不用躲了。我的劍比風快,比花瓣快。花瓣還沒碰到我的眼睛,就已經被劍風擋開,落在別處。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師父說,這是應該的。
有一天,一隻蝴蝶飛到我的劍上。
它落下來,收攏翅膀,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它的翅膀是粉的,混在漫天的桃花裡,幾乎分不出來。
我看著它。
它不知道,它停的是一把劍,一把殺人的劍。它只知道,這裡有一塊亮的地方,可以歇一歇。
我沒有動。不是可憐它,是師父說過,劍上不能有第二樣東西。我想看看,它什麼時候走。
它停了一會兒,扇了扇翅膀,飛走了。
我繼續練劍。
師父教我一招。就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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