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子洲誇讚沈穆大方，語氣裡滿是敬佩：“沈公子這份心意，當真是救了來青溪縣的孩子！我替他們感謝你的幫助。”
沈穆放下茶盞，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客氣得恰到好處，聽不出半分真切情緒：“謝縣令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麼。”
他這話聽著謙遜，心裡卻自有一番盤算。
這是他從知道那婦人身影出現在安置區的訊息後，臨時起意要額外給安置區的孩童發放棉衣。因為他懷疑姑母的兩個孩子是被那個年輕的婦人帶走了。
她在青溪縣，那他的表妹表弟會不會也在這兒。
安置區裡住的都是流離失所的流民，她既出現在那裡，想來也是混在流民之中，隱姓埋名討生活。
若是她當真帶著兩個孩子，那便再好認不過了。這般年歲的孩童最是纏人！安置區現在最缺的就是食物和過冬的一應物品，特別是棉衣。
天寒地凍的，大人捱一捱或許能過去，可稚童哪裡受得住這份苦寒？她若真把孩子帶在身邊，斷沒有不給孩子添件棉衣的道理。他給縣衙提要求，務必要長輩帶小孩子前來登記領取棉衣，姓名、年歲、籍貫都要一一記清，半點含糊不得。
就算她多疑不來領，說不定會讓其他人帶著孩子過來。只要孩子能來，他就能認出他們，把他們帶回家。於是就在唸頭起的當夜，沈穆就讓派人去自己名下的布莊衣肆裡，把現成的孩童棉衣盡數蒐羅過來，又怕數量不夠，還派人去城中其他衣肆添補了些，倉促間湊了這麼多。
其實他心裡真正想關照的，不過是三西歲的孩童。可若是隻盯著這個年紀的孩子派發棉衣，未免太過扎眼，惹人猜疑。思來想去，才索性將年齡放寬到十歲以內，這般一來能掩人耳目，也能讓那婦人放下戒心。
畢竟十歲以內的孩童佔了流民裡的大半，人人都有份，誰也瞧不出他真正的意圖。沈穆抬眼望向長隊裡那些凍得瑟瑟發抖的孩子，目光在隊伍前面的幾個三西歲的稚童身上微微一頓，隨即又快速移開。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眸色沉沉。
登記的工作還在繼續，隊伍緩緩往前挪著，孩子們的竊竊私語混著吏員的吆喝聲，在風裡飄出老遠。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青布短打的小廝疾步朝沈穆的方向走來，步子又輕又快，到了沈穆親信的身側，才微微俯身，壓低了聲音耳語了幾句。
那親信聽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揮手讓小廝退下，自己則轉身走到沈穆身邊，微微弓著腰，湊到他耳邊小聲道：“公子，匯通錢莊那邊傳來訊息，半個時辰前，有位和畫像上眉眼極為相似的小娘子去店裡換銀兩，李掌櫃己經派護院悄悄跟上去了。”
沈穆握著茶盞的指尖猛地一緊，溫熱的茶水晃出幾滴，濺在月白的氅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瞬間斂了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沉了半分。
“走，去匯通錢莊。”
沈穆的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卻又硬生生壓著幾分沉穩。
他起身時動作極快，月白氅衣下襬掃過石桌，帶起的風捲著幾片枯葉打了個旋。他抬手隨意拭了拭衣襟上的水漬，那點溼痕在素色料子上依舊顯眼，他卻渾不在意。
“謝縣令，”沈穆轉頭看向謝子洲，唇邊又掛上了那副恰到好處的淺笑，只是眼底的銳光尚未完全斂去，“我這邊有件事，需得我去處置一番。派發棉衣的事，還勞煩謝縣令多費心。”
不等謝子洲應聲，他便起身理了理氅衣，又狀似無意地掃了眼草棚下的隊伍，聲音淡了幾分，對親信吩咐道：“去，讓登記的吏員仔細些，尤其是三西歲的孩童，都記清楚了。”
葉清沅正和李小草湊在一處，小聲嘀咕著想要那件棗紅色的棉衣，李小草則惦記著湖藍色的，兩個小姑娘的悄悄話軟乎乎的，混在風裡幾乎聽不清。
葉明謙卻沒什麼耐心，被姐姐牽著，忍不住前後左右地轉著腦袋瞧熱鬧，小眼珠骨碌碌地轉，掃過排隊的婦人，又瞟向棚下堆疊的棉衣。
就在沈穆的腳步匆匆帶著親信一起離開之時。
葉明謙的目光倏地定住，落在了那人月白氅衣的衣角上。
他先是歪著腦袋看了看沈穆的側臉，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瞳孔猛地放大，小嘴微微張開，脫口就想喊人，可是葉明謙卻發不出聲音，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只能憋出幾聲含混的“唔唔”。
他那雙小手使勁兒掙著，小短腿在地上胡亂蹬著，恨不得立刻掙脫姐姐的手，追著那道月白的身影跑過去。
感受到葉明謙的異常，葉清沅轉過身急忙攥緊了弟弟的手腕，生怕他掙脫了。葉清沅小手使勁攥著弟弟的胳膊，聲音軟乎乎的，還帶著點小大人的嚴肅：“弟弟乖，咱們排隊才能領到棉衣。你再亂動，等下就會被壞人抓走的，我要生氣啦！”
葉明謙還在扭著身子，喉嚨裡發出唔唔的聲響，小短腿蹬著地面，眼睛首勾勾盯著沈穆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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