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李嬸子把晚食做好，李大河父子也踏著落日的餘暉進了院子。
鋤頭往牆角一靠，發出沉悶的哐當聲，父子倆肩上的汗巾早被浸透，貼在黝黑的脊背上。李平先一步扯開衣襟透氣，眼角瞥見剛從西屋走出來的雲瑤，咧嘴一笑：“雲姨，我們今兒個可算把那片荒地的雜樹清乾淨大半了！”
李大河跟著走過來，接過李嬸子遞來的粗布巾擦著臉，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可不是，大夥兒勁頭足著呢，說照著這進度，不用十天你的那些荒地就能翻出來了。”
雲瑤目光落在兩人沾著泥點的褲腳上，關切道：“李叔，快坐下歇歇。我正等著你們回來，問問今日墾荒的情況，還有工錢的事，也該跟您合計合計。”
李大河剛坐下，聞言擺擺手：“工錢不急，先吃飯！”
“話不是這麼說的。”雲瑤挨著石桌坐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誠懇，“幹活拿錢天經地義，先把賬算清，吃飯才安心。李叔，我問問您，今日跟著去墾荒的，都帶農具了嗎？”
李大河擦汗的手頓了頓，點頭道：“都帶了！鄉里鄉親的，誰家還沒把鋤頭鐮刀？不用你額外準備，省了不少事。”
“那正好。”雲瑤笑了笑，掰著手指算道，“之前咱們就說好，基礎工錢一人一天十五文，自帶農具的多加兩文，這不就是一人十七文嗎？”
李大河剛要應聲，忽然想起什麼，連忙擺手：“雲娘子，你等會兒！我只招了八個鄉親，算上我和小平，一共才十人。我父子倆是自家幫襯，哪能要工錢？你就發那八個人的，每人十七文，一共一百三十六文就夠了。”
“當初說的是十個人幹活，你們也是出了力的，憑啥不算工錢。”
“我們是幫你，又不是來打工的！”李大河急得臉都紅了，手掌在大腿上使勁搓了搓，聲音裡帶著幾分侷促，“再說這院子是你租的，我們一家子住著沒掏一文錢， 沾了你的光，哪還好意思再要工錢？你給八個鄉親發了就行，我和小平萬萬不能要！”
李嬸子端著最後一碗玉米粥放到石桌上，手裡還擦著圍裙，笑著搭話：“雲妹子，你李叔說得在理！”她往雲瑤身邊湊了湊，語氣樸實又懇切，“那八個鄉親是外人，該給的工錢一分都不能少，讓他們心裡踏實。可我們跟你住一個院子，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哪能跟你算這個？你要是真給了，我們往後在這院子裡住著，心裡都不自在。”
“這十個人的工錢，一分都不能少。您和平哥兒的那份，您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就當是我提前預付給您的‘幫工費’，往後地裡有啥零碎活，還得勞煩您多費心呢。”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大夥兒都是逃災出來的，日子都難。您拿著這份錢還得照顧一家子人呢。”
李大河和李嬸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與動容。李嬸子嘆了口氣，拍了拍李大河的胳膊：“罷了，咱再推辭就真生分了。往後多幫雲妹子盯著地裡的活，別辜負了她的信任。”
雲瑤把自己整理好的五百文錢從貼身布包裡取出，用一塊青布仔細裹著，遞到李大河面前。那布包沉甸甸的，遞過去時帶著明顯的墜感，隱約能聽見銅板相互碰撞的細碎聲響。“這裡是五百文，您先拿著。”
李大河下意識伸手接住，只覺得掌心一沉，連忙低頭掀開布角瞧了瞧，眼裡瞬間湧上驚訝，他慌忙要往回推，“今日工錢滿打滿算才一百七十文，你這給五百文，哪用得著這麼些！”
“李叔，您聽我說。”雲瑤按住他推錢的手，眼神篤定又懇切，“這開荒的事，我一個女兒家不懂門道，往後從找人、分工，到每日的工錢結算、大夥兒缺啥工具糧草，全得勞煩您全程盯著。”
她指尖輕輕拍了拍沉甸甸的布包，繼續道：“這五百文您先拿著週轉，不光是今日的工錢，往後兩三天的結算、要是有人家實在困難想提前支些，或是需要添點鐮刀磨石的零碎，您都能首接做主。”
“可這也太多了……”李大河還想推辭，聲音卻軟了大半。
“不多。”雲瑤打斷他，嘴角彎起一抹溫和的笑，“省得您天天跑來找我要，既耽誤幹活，也麻煩您。過兩日錢要是不夠了，您再跟我說，我再給您補。這些事交給您，我一百個放心。”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大夥兒都是逃災出來的，誰家裡沒點難處？您拿著這些錢，也能靈活些，真有人急著用錢，您也能幫襯一把，讓大夥兒幹活更安心。”
李大河捏著布包的手指緊了緊，掌心的沉實感混著雲瑤的信任，讓他黝黑的臉上泛起動容的紅。他望了望身旁的妻子，又看了看雲瑤真誠的眼神，終是重重一點頭，把布包往懷裡揣得更緊了：“好！雲娘子，你既然這麼信我，我李大河就不推辭了！往後地裡的大小事，我一定給你辦得妥妥帖帖，錢也一分一文算得明明白白，絕不讓你吃虧！”
“好了，先吃飯吧。吃完了先去安置區把該結的工錢給了，好讓大夥安心。小草，去叫孩子們出來吃飯。”李嬸子笑著招呼。
夜色剛漫過院牆，石桌上的碗筷就收拾得乾乾淨淨。
李大河揣著那個青布包進了裡屋，油燈的光映著他的側臉，他捻開布包，把五百文銅板倒在炕桌上，一枚一枚仔細數著。
“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七……一百七十。”他數出今日該發的工錢，用一小塊麻布包好，又把剩下的三百三十文小心翼翼裹回青布里，貼身揣好。
“小平，走。”他朝門口喊了一聲，李平早扛著鋤頭候在院裡，聞言應了聲“哎”，腳步輕快地跟了上來。
李嬸子倚著門框叮囑：“路上看著點腳，安置區的路不好走，發完錢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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