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別院之中，雲瑤就被安排著住在一處小院之中，並未與孩子一起。而與雲瑤同行的護衛一回來就去找沈穆打報告了。
引路的侍女手腳麻利，早己將屋內收拾妥當，鋪著軟和的錦緞褥子，架著熏籠，暖融融的氣息驅散了路上的寒意。一應洗漱用具皆是新置的，細瓷碗盞，素色錦帕，處處透著妥帖。
雲瑤放下包袱，指尖撫過光滑的桌沿，心頭竟生出幾分恍惚。
“雲娘子。”
正愣神之際，院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跟著一位鬢角微霜、衣著整潔的嬤嬤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垂首侍立的小丫鬟。
嬤嬤身姿端首，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和卻不失嚴謹的氣度，進門後微微福身，聲音沉穩：“老身陳嬤嬤，是少爺特意派來伺候小娘子，兼教姑娘京中規矩的。”
雲瑤心頭一怔，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浮起幾分疑惑，下意識問道：“教我規矩？”
沈穆為何要安排她學這些？
陳嬤嬤面上依舊平和，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上前一步輕聲解釋：“小娘子莫怪，少爺也是為了小公子和小小姐這一路的安全。這幾日，您儘量跟著學一些規矩。”
這話讓雲瑤心頭的疑惑更甚，忙追問：“與孩子們的安全有何關係？”
陳嬤嬤抬手示意身後丫鬟退到門外，才緩聲道：“小娘子想想，此去京城路途遙遠，因著我們少爺身份，沿途往來皆是達官貴人、世家子弟，眼目繁多。小娘子既是他們的母親，若言行舉止不合規矩，難免引人側目，徒生閒話。”
她頓了頓，看著雲瑤微變的神色，繼續道：“閒話雖小，可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拿您和孩子們做文章，怕是會擾了少爺的安排，更會讓小公子和小小姐陷入麻煩，屆時路途之上，多有不便。少爺也是思慮周全，怕小娘子到了京城手足無措，更怕因小節疏漏，而壞了孩子們的安穩。”
雲瑤聽罷，心頭一陣沉鬱。
有這必要嗎？
陳嬤嬤還在一旁靜靜立著，目光平和卻帶著幾分審視，像是在等待她的答覆。雲瑤看著眼前這位身姿端首、滿身規矩烙印的嬤嬤，又想起孩子們軟糯的笑臉，心頭的反感與倔強，終究被深深的無力感取代。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像是被強行按壓下去的浪潮，只剩下一片沉悶的餘悸。
垂著的眼睫掩去眼底的複雜，有不甘，有厭惡，更有深深的隱忍。
“我知道了，嬤嬤。”雲瑤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有了先前的銳利，只剩下妥協後的平靜，“多謝你們少爺費心，也勞煩嬤嬤教導。”
陳嬤嬤臉上的平和終於回暖，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讚許，微微頷首：“小娘子聰慧通透，老身就知道你是明事理的人。”她頓了頓，語氣也溫和了些許，“小娘子莫要覺得委屈，少爺也是一片好意，等到了京城，您便知這些規矩的好處了。今日咱們先從最簡單的應答與站姿學起，不求快，只求穩。”
雲瑤沒有應聲，只是垂著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布衣衫的邊角。心裡那點妥協後的沉鬱，又被一層淡淡的疏離覆蓋。她送兩個孩子回到親人身邊，不過是完成了一場漫長的護送，等到了京城，孩子們有了真正的歸宿，她便會悄無聲息地離開。
屆時，這些勞什子規矩，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犯不著太過較真，更犯不著為此委屈自己。
陳嬤嬤見她不語，只當她還在適應，也不催促，自顧自走到屋中中央，身姿依舊端首如松，聲音沉穩得像是刻在骨子裡的章程：“應答之禮，首重語氣。對長輩或身份尊貴者，需輕聲細語，溫婉平和，不可高聲喧譁，不可急躁辯駁。即便是應答‘是’或‘否’，也要帶著幾分恭順，不可生硬。”
她說著，便示範了一遍，一句簡單的“老身知曉了”，從她口中說出，竟帶著幾分熨帖人心的溫婉，沒有半分刻意。“小娘子試試，就說‘嬤嬤教誨，我記下了’。”
雲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
她抬起眼，看著陳嬤嬤，嘴唇動了動，卻依舊是平日裡的語調，清晰利落，沒有半分溫婉的意味：“嬤嬤教誨，我記下了。”
話音落下，屋內一時安靜。
陳嬤嬤眉頭微蹙，輕輕搖頭：“小娘子語氣太過剛首，少了幾分柔和。京中之人，最不喜女子這般硬氣，容易惹人不快。再試試，放緩語速，放柔語氣。”
雲瑤咬了咬唇，心頭的厭惡又冒了上來。前世執行任務時，她的聲音是用來傳遞指令、威懾敵人的，何曾需要這般刻意放柔？可轉念一想，不過是暫時的偽裝，等離開京城，她便又能做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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