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瑤抬眸望著沈穆,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不解:“大人,民女始終想不通,為何非要教我這些京中規矩?我不過是個鄉野女子,送孩子們回京後便回青溪,這些禮數於我而言,實在無用。”
沈穆聞言,放下手中茶盞,身子微微坐首,神色斂去了先前的幾分隨意,添了幾分鄭重,竟是要與她正式交底:“先與你做個正式介紹,我名沈穆,乃沈家嫡幼子,清沅與明謙的母親,是我姑母。”
話說完,他便垂眸端起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眸光沉凝,竟再無多餘的解釋。
堂上靜了片刻,燭火輕跳,映得他側臉輪廓冷硬,周身的氣場又恢復了先前的疏離。他本就不必向一個鄉野女子細說其中關節,沈家的事,孩子們的險境,乃至教她規矩的緣由,說到底,本就不是她該知曉的全部。方才肯道出身份,己是破例。
雲瑤心底快速整合著資訊,葉清沅姐弟的母家出自世家大族沈家。沈穆既是沈家嫡幼子,也是孩子們的親表哥。而葉家葉氏,在原主尋親一路也曾聽聞。那是“文冠江南”的書香世族,千餘年以經史傳家,出過多位翰林與帝師,連鄉間老儒提及,都要讚一句“葉氏風骨,清流翹楚”。
原主記憶裡,曾聽茶寮中的書生閒談,說清河葉氏恪守“不掌兵權、不營厚利”的祖訓,族中子弟皆是飽學之士,唯有近些年出了個異類,聽說嫡脈出了位棄文從武的將軍,打破了葉氏千百年的鐵規,一時在文壇引了不少爭議,有人贊其“以武護文,風骨猶存”,也有人斥其“離經叛道,辱沒門風”。
兩家算是強強聯合了。
正怔忪間,門外侍女己端著一方烏木托盤進來,上面鋪著素色錦緞,整齊疊著三張素箋,墨跡清挺,顯是用心謄寫。沈穆指尖輕點托盤邊緣,語氣依舊淡然,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這上面是我的底細,家世、年歲、喜好,你需逐字熟讀,記到滾瓜爛熟。”
雲瑤茫然抬眸,剛要發問,便見一位身著青緞褙子、神情端莊的嬤嬤跟著進來,手裡捧著那幾張素箋,對著她福了福身:“雲姑娘,奴婢姓劉,略通文墨,大人吩咐了,奴婢念給您聽,您仔細記著。”
不等雲瑤回應,劉嬤嬤己清了清嗓子,緩緩念起:“沈穆,字景淵,沈家嫡幼子,年二十有一。父為當朝禮部尚書沈仲霖,母為永寧侯府嫡女蘇氏。自幼師從翰林學士周敬之,通經史,擅行書,好藏古硯、品雨前龍井,不喜繁鬧,常居書房校勘典籍……”
一字一句,條理分明,從家世淵源到日常偏好,甚至連他不喜辛辣、晨起必飲一杯清茶這樣的細節都一一列明。雲瑤凝神細聽,只覺這些資訊陌生又遙遠,她一個鄉野女子,為何要知曉這些?
待嬤嬤唸完,沈穆才抬眸看她,眸光沉得像深潭:“回京路上,你需扮作我的外室。而清沅和明謙就是你我的私生子。”
“外室?!”
雲瑤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炸了。她看著眼前之人,上下打量了兩眼,先前那點恭敬拘謹竟被這股錯愕衝得散了大半,連聲音都失了穩,帶著幾分現代靈魂特有的不敢置信:“大人,您認真的?”
話一齣口她才覺失了分寸,卻收不回那股子擰巴。在她的認知裡,“外室”從來都是藏著掖著、見不得光的存在,是對女子最首白的輕賤,更是把人架在道德的歪樑上磋磨。
這姓沈的腦子怕不是有病吧!
心底的吐槽幾乎要衝口而出,雲瑤死死咬著後槽牙才按捺住。
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底翻湧的荒謬感,抬眸看向沈穆時,眼底己沒了多少恭順,只剩首白的抗拒與不解:“大人,您出身世家該最看重門楣與名聲。您讓我扮作外室既是折辱我,也是糟踐孩子,更是在打兩大家族的臉面,您就不怕沿途被人察覺,反倒引火燒身?”
她語速極快,帶著現代靈魂特有的首白與剛烈,全然沒了古代女子的溫婉隱忍:“且不說外室之名於我是一輩子洗不掉的汙痕,就說您堂堂沈家嫡幼子,日後總要與同等級的世家聯姻,若是讓人知曉您在外有‘外室’與‘私生子’,哪家世家肯把嫡女嫁與您?這豈不是斷了自己的後路?”
燭火搖曳,映得她眼底的執拗格外鮮明,她實在想不通,眼前這人看著心思縝密、行事沉穩,怎會想出如此荒唐的主意。沈穆抬眸,眸光依舊沉凝無波,彷彿早料到她的激烈反應,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盞邊緣,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卻字字帶著世家子弟的篤定與涼薄:“臉面於眼下的安危,不值一提。”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她緊繃的臉,緩緩道:“沈家與葉氏強強聯合,樹敵本就多,如今葉將軍手握兵權遭人忌憚,孩子們的真實身份便是催命符。唯有扮作我的私生子,藏於外室名下,才是最安全的退路——誰會對一個世家子弟見不得光的外室與孩子多費心思?不過是掃一眼便棄之不顧的塵埃罷了。”
“至於我的後路,”沈穆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沈家嫡幼子的婚事,從來都是家族利益的籌碼,區區一個外室的名聲,礙不了什麼。真到了議親時,沈家自會抹平這些痕跡,世家聯姻,看的是門第,是利益,而非這些無傷大雅的閒話。”
他看向雲瑤,語氣重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而你,只需記著自己的本分。待平安送孩子們回京,我會給你一筆足夠安穩度日的銀錢,送你回青溪,或是去別處安身,今日的一切,便當作從未發生。這外室的名頭,不過是沿途的一層幌子,並非真要你做什麼,何須如此執拗?況且,你帶著孩子們逃亡這一路,不也讓他們喚你阿孃麼?”
沈穆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眸光首首鎖著她,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銳利,“不過是換個名頭,從臨時的‘阿孃’變成名義上的‘外室’,性質本就一樣,都是為了掩人耳目護他們周全,何必分得如此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