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聞言,側身擋了擋身側的母子三人,神色依舊沉穩,只淡淡睨了蘇允安一眼,卻未辯解分毫,只對著雲瑤道:“舊識,性子素來爽朗,無礙。”
恰在此時,醫館內的李大夫聞聲走出,見著二人認識的模樣,忙笑著打圓場:“原來沈爺與蘇老弟是舊識,倒是巧了!沈爺,這位蘇老弟醫術精湛,尤擅調理小兒情志,我本就想請他一同為小公子瞧瞧,這下倒是省了功夫。”
蘇允安順勢接話,將話題徹底引到孩子身上,邁步上前兩步,目光只落在明謙身上,聲音放得更柔:“聽聞小公子需診脈,我雖不才,倒也略通一二,或許能幫上些忙。”
他刻意避開了雲瑤的身份與孩子的來由,半點不問,只守著分寸,沈穆看他一眼,眸光微松,微微頷首:“也好。”
雲瑤抱著明謙,對著蘇允安微微頷首示意,算是回禮,指尖輕輕拍著懷中小兒緊繃的脊背,溫聲哄道:“阿澤,不怕。”
一行人伴著蘇允安腰間銅鈴的清脆聲響,踏入了醫館。
一股清雅的藥香混著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驅散了街邊的喧囂,讓人不自覺地靜下心來。
堂內陳設簡潔古樸,迎面是一張厚重的烏木案几,案上擺著脈枕、硯臺與幾本翻卷的醫書,兩側的藥櫃整齊排列。
李大夫引著眾人往內間的隔間走去,笑道:“內間清靜些,適合診脈。沈爺、夫人,蘇老弟,快請坐。”
隔間內擺著西張木椅,牆角放著一盆常青的文竹,葉片上凝著些許水汽,更添了幾分雅緻。
沈穆讓雲瑤先抱著明謙落座,自己則坐在她身側的椅子上,身姿依舊挺拔,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隔間內外,確認無虞後才稍稍放鬆。
清沅緊緊挨著雲瑤的椅子站著,小手攥拉著沈穆,好奇地打量著案几上的脈枕,又偷偷瞥了眼蘇允安背上的藥箱,眼裡滿是孩童的好奇。
蘇允安將藥箱放在案邊,並未急於上前,而是先取了塊乾淨的帕子擦了擦手,又從藥箱裡取出一枚用紅繩繫著的桃木小平安符,走到明謙面前,聲音放得柔緩如春風:“小公子,這個給你玩,桃木做的,能護平安。”
明謙窩在雲瑤懷裡,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那枚平安符。遲疑了片刻,終於伸出軟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平安符,攥在掌心。
蘇允安見狀,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順勢在案邊坐下,對雲瑤道:“夫人,我先為小公子診脈,您抱著他便好,不用讓他起身,免得他緊張。”
雲瑤點頭應允,輕輕將明謙的小手從衣襟上拉開,放在案上的脈枕上。
蘇允安閉上眼,凝神靜氣,神色瞬間變得凝重專注,指尖輕輕感受著脈息的起伏,時而蹙眉,時而點頭,周身的爽朗氣息褪去,只剩醫者的專業與認真。
隔間內一時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與遠處隱約的叫賣聲,還有蘇允安輕微的呼吸聲。
片刻後,蘇允安緩緩睜開眼,收回手指,示意在旁的李大夫也把一下脈。
李大夫會意,上前半步,枯瘦的手指輕搭在明謙腕間,閉目凝神片刻,緩緩收指。
蘇允目光凝在明謙緊繃的小臉上,語氣鄭重:“小公子脈息偏緩,氣血不足,脾胃運化稍弱,皆是情志牽動所致,身體臟腑本無大礙,唯獨因驚氣入腑、心膽俱怯,肝氣鬱結壅塞氣機,心氣耗傷失於濡養,神思自封,終致不語。”
李大夫撫著頜下短鬚,目光掠過明謙攥緊平安符的小手,又轉向雲瑤與沈穆,語氣沉緩而篤定:“蘇老弟此言正中要害。這孩子臟腑本清靈,筋骨也康健,癥結全在‘情志’二字。驚氣猝然入體,擾了心膽,堵了氣機,就像一扇門被驟然關上,外頭的進不來,裡頭的也出不去。心主言,心氣被驚氣裹住,失了濡養,言語自然就斷了來路。”
蘇允安頷首:“治法當以‘舒鬱安心’為要。我擬安神香囊,用薰衣草、合歡花、遠志、柏子仁,緩散驚氣、開竅寧神。藥膳以山藥、茯苓、小米熬粥,調脾胃、補氣血,不擾孩童心性。”
李大夫補充:“再輔以每日晨起曬陽、午後與同齡孩童輕戲,避生人驟擾、高聲驚嚇。不求速效,只求日日濡養,待心竅漸開,言語自復。”
雲瑤抱著明謙的手臂微微收緊,眉頭微蹙,眼底滿是茫然與急切,方才二人所言的醫理她聽得一知半解,只捉住了“情志”“不語”“慢慢養”幾個字眼,心下疑惑。終究還是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忐忑的試探:“二位先生,我聽不大懂這些醫理,只敢問一句,阿澤這樣的情況,到底要多久才能好?”
蘇允安見雲瑤眼中滿是焦灼與茫然,褪去了方才的專業術語,只撿通俗的話說:“夫人,這孩子的病,終究是‘心病’,常言道‘心病還需心藥醫’,藥石與藥膳不過是輔助,真正的良方,是耐心與安穩。”
他抬手指了指明謙,又道:“他不是嗓子壞了,也不是天生不會說,是心裡裝著太多驚懼,把‘說話’這回事給藏起來了。就像受驚的小獸,會躲進洞穴裡不肯出來,咱們要做的,不是硬拽他出來,而是在洞口鋪好軟草、擺上吃食,讓他慢慢覺得外頭安全了,自然會自己走出來。”
“至於要多久才能好,這話我實在沒法給您一個準數。”蘇允安語氣誠懇,眼底帶著理解,“有的孩子心結淺,半月一月便能敞開心扉;有的孩子驚氣重,或許要三月半年,甚至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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