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先生，”雲瑤聽著這話，指尖在門栓上輕輕一頓，隨即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您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雲夫人，”蘇允安的聲音壓得更低，夜風捲著他的話透過門板鑽進來，添了幾分無奈的沉鬱，“沈家規矩森嚴到容不得半分差池。你跟著他回京，無名無分，說到底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外室，孩子也只能頂著庶出的名頭，往後在沈家，在京中，抬不起頭是小事，磋磨折辱怕是躲不開的。”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淬了夜露的冰，涼得透骨：“您到底想要說什麼？”
“為了沈兄，也為了你母子能安穩度日，”蘇允安的聲音沉了沉，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依舊壓得極低，怕驚擾了周遭的靜謐，“還請雲夫人帶著孩子離開，往後莫要再出現在沈兄的眼前。”
雲瑤詫異的挑眉，眼底漫開幾分似笑非笑的光，倒顯得蘇允安這番話，多了幾分刻意的急切：“蘇先生倒是事事都為沈爺考慮得周全。”
她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門栓的木紋，聲音依舊涼沁沁的，卻添了幾分譏誚：“只是不知，這是沈爺的意思，還是蘇先生自己的意思？沈爺若真覺得我母子是麻煩，他只需親口說一句，我雲瑤從不是不識趣的人，連夜便會帶著孩子走，絕不糾纏。”
蘇允安喉間一哽，語氣微滯，竟一時答不上話。
沈穆那性子，若是知曉他這般逼雲瑤，怕是第一個容不得他。
“雲夫人，你若離開，蘇某這裡有一千兩銀票。”
蘇允安的聲音繃得緊，帶著孤注一擲的急切，指尖攥著袖中厚實的銀票，指腹都硌出了印，“足夠你帶著孩子尋個山明水秀的地界置宅安家，僱護院、請先生，往後可安安穩穩過活。”
他語氣又添了幾分懇切：“你只需明日趕路時尋個岔路走，沈兄那邊我來圓話，就說你尋到了親眷，自願離去。”
“蘇先生，我的去留，只聽沈爺親口一句話。”雲瑤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透過門板傳出去，帶著一股韌勁，“他若真覺得我母子是麻煩，明日清晨親口與我說，我即刻帶著孩子走，絕不回頭。他若未說，便是一日，我便帶著孩子守著分寸跟一日，旁人的銀子，旁人的話，於我而言，皆是耳旁風。”
門外的蘇允安徹底語塞，喉間像堵了團棉絮，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門內的雲瑤聽著門外那片死寂，指尖緩緩從門栓上移開，心底翻湧著幾分說不清的疑惑。
她實在不懂，蘇允安竟能拿出一千兩銀票這般大手筆，只為逼她離開。
這銀子絕非小數目，尋常人家幾輩子都掙不來，他卻眼都不眨地拿出來，就為了護著沈穆的所謂前程。
他們之間的交情，竟深厚到了這般地步？
是沈穆待他極好，還是蘇允安真的將沈穆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一切都重？
雲瑤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望著屋內昏黃燭火映出的床榻輪廓，葉清沅和葉明謙的呼吸輕淺均勻，絲毫未被外頭的爭執驚擾。
門外的蘇允安似是終於緩過神，傳來一聲沉沉的嘆息，那嘆息裡裹著無盡的無奈與頹然，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焦灼：“雲夫人，你今日這般執拗，怕是終究要後悔。”
“多謝蘇先生。”雲瑤聲音越來越冷。
“沈兄護得住你一時，護不住你一世。罷了，話己至此，聽與不，全在你。”
話音落，廊下傳來輕緩卻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漸漸遠離，伴著夜風拂過燈籠穗子的輕響，最終徹底湮沒在客棧深處的黑暗裡。
門內的雲瑤立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消失殆盡，才緩緩抬眼望向門板。
床榻上的清沅翻了個身，小聲喊了句“阿孃”。
雲瑤回過神，連忙輕步走過去，俯身拍了拍她的背，柔聲道：“阿孃在呢，睡吧。”
清沅蹭了蹭枕頭，又沉沉睡去。
雲瑤坐在床榻邊，看著兩個孩子恬靜的睡顏，輕輕吸了口氣，指尖微微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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