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的腳步聲穿過庭院，沉穩得不帶半分波瀾，掀簾而入時，身上還帶著冬日的清寒。
他目光掃過正廳，先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三表哥！”葉清沅見到沈穆，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咳咳…”沈穆走到葉清沅的身邊輕聲應道：“清沅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事？”
葉清沅臉上的雀躍瞬間僵住，小手下意識攥緊了懷裡的石子，大眼睛眨了眨，似是在飛速回想。
身旁的葉明謙也抬起頭，攥著平安符的手微微收緊，小腦袋跟著輕輕歪了歪，顯然也在記著什麼。
暖爐的銀絲炭噼啪一聲，燃落的火星映得孩子臉上的迷茫愈發明顯。
葉清沅咬了咬下唇，小聲道：“我…”她頓了頓，臉頰慢慢泛起紅暈，眼神不自覺瞟向雲瑤，“我忘了，回家之前不能叫三表哥。”
沈穆俯身，指尖輕輕敲了敲她的小額頭，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的縱容，卻藏著不容錯辨的鄭重：“嗯，記起來了？”
他抬眼掃過正廳內外，雖未明說，卻讓雲瑤瞬間明白孩子們隨口的稱呼，都可能成為暴露身份的破綻。
葉清沅點點頭，他們在離開青溪縣之前沈穆就悄悄告訴她和弟弟，回去這一路不能叫三表哥。
似是為自己的疏忽有些懊惱，她脆生生補了句：“該叫沈爺，阿清記住了，再也不會錯了。”
沈穆點點頭。
自他踏入宅院，候在廊下的隨從便己快步近前，垂首躬身低聲稟報。言明夫人回程途中，在街巷遇潑皮碰瓷，恰逢縣令公子現身解圍，對方言語間多有試探，且似早摸清馬車行向。後縣衙便遣人送來請柬，邀爺攜家眷未時赴後園宴，送帖人此刻仍在院外候話。而沈穆讓人回話會按時赴約。
雲瑤拿起請柬遞到沈穆的面前，“這個該怎麼處理？”
沈穆接過請柬，指尖漫不經心地翻過暗黃竹紙，目光掠過“今歲寒初至，適值佳辰”的字句，又在“攜家眷”三字上稍作停頓，眸底無波無瀾，既無驚訝。
他將請柬隨意擱回案上，動作輕緩，卻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篤定，彷彿早己知曉會有此事。
“意料之中。”他淡淡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這宴，我們去。”
——
平和縣衙後衙的書房，簷角的銅鈴被北風拂得輕響，屋內卻暖意融融。
林文軒立於紫檀木案前，青衫上還沾著幾分院外的寒氣，他望著父親林仲甫捻鬚沉思的模樣，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頭的困惑，語氣帶著些首率：“爹，咱們平和縣衙雖算不上頂尖富庶，但也是一方父母官署，何須對一個回程的臨時欽差如此看重？況且兒子聽聞他這個欽差身份還是因為賑災捐錢捐物捐出來的。”
林知縣抬眼瞥他，指尖捻著鬍鬚輕敲案沿，沉聲道：“捐錢捐物換的欽差身份？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世上能捐錢捐物的富商多如牛毛，為何偏偏是他沈穆能得聖上親封？便是因為他背後的京城沈氏，百年世家。”
林文軒眉頭微蹙：“可身份終究是臨時的，回京便撤銷了，他說到底還是個經商的，怎值得咱們縣衙這般鄭重？”
“你還是太年輕了。”林知縣搖搖頭嘆道：“身份雖是臨時的，可他回程覆命時在聖上面前的一句話，能定咱們平和縣的好壞，能讓州府對咱們另眼相看。沈家百年世家，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今日咱們敬的不是這臨時欽差，是沈穆背後的沈家，是他能通天的人脈，這等人物，便是遞份誠意，也比攀十個過路官員管用。”
“可是，”林文軒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與執拗：“爹，就算他背後有沈家，咱們設宴敬他便是，為何非要邀上那女眷與孩子？聽聞那婦人是他的外室，兩個孩子也是私生的，身份不明不白。咱們縣衙設宴，本是體面事，讓這等見不得光的人入席，豈不是惹人物議，反倒落了下乘？”
林知縣聞言，指尖捻鬚的動作一頓，眸底掠過一絲深諳世事的精光，沉聲道：“物議？文軒，你不懂，這恰恰是咱們遞誠意的關鍵。”
他抬手敲了敲案角，聲音壓得更低，“沈穆未娶便有兒女，這事若是真的，便是沈家的隱諱，也是他的逆鱗。尋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觸了他的忌諱，可咱們偏要主動邀來，待之以禮，便是告訴沈穆咱們敬他、重他，不在乎這些坊間傳言，更不會輕視他護著的人。”
“世家子最重臉面，更重護短。”他頓了頓，繼續道，“他敢把這三人帶在身邊，一路護得嚴實，便說明這母子三人在他心中分量極重。咱們設宴不避忌，反而鄭重相待，你敬他的人，他才會記你的情。若是隻邀沈穆一人，反倒顯得生分，像是單純攀附權勢，少了幾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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