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立在正廳廊下，對身旁的隨從吩咐道：“速去告知蘇允安，行程暫緩一個時辰，待赴完縣衙之宴，即刻動身。”
“屬下遵命。”話音剛落，隨從便轉身快步流星地出了院門。
“可以走了嗎？”
清婉的聲音自廊下另一側傳來，沈穆聞聲抬眸，目光落處，心頭微震，竟有一瞬的失神。
雲瑤正緩步走來，身上換了一身月白暗紋錦襖，領口袖口滾著淺灰狐毛邊，與他身上的月白錦袍恰好是同一色系，襯得她眉眼溫婉，身姿清雅，周身籠著一層冬日裡的柔和光暈。
葉清沅牽著葉明謙的手跟在她身側，小姑娘也換了件同色系的小襖，襯得小臉粉雕玉琢，明謙則是淺灰短打，姐弟倆瞧著乾淨利落，與雲瑤的裝扮相得益彰，顯然是精心搭配過的。
“走。”
沈穆話音落下，率先邁步朝院外馬車走去。一行人陸續上了車，隨從輕掩車簾，將寒風隔絕在外。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穩的聲響，車內暖爐漾著微溫，驅散了冬日的涼意。
沈穆側目看向身側的雲瑤，語氣沉定且鄭重：“到了縣衙，你需與我表現得親密些。坊間那番你是我外室的傳言，是我有意散佈的，今日正好坐實。”
雲瑤握著葉明謙小手的指尖微微一頓，抬眸望向沈穆。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畢竟，之前從青溪縣時沈穆便己經告知過她了。
不知為何，看著雲瑤這般欲言又止的模樣，心頭那股熟悉感愈發濃烈，像揉碎了的月光，淡淡漫開。
他素來冷硬，從不對人解釋自己的謀劃，此刻卻鬼使神差地想讓她懂這份算計背後的周全。
輕咳一聲，目光沉了沉，語氣添了幾分朝堂與世家交織的凝重，緩緩解釋道：“我此次歸京便是要覆命面聖，這一路本就引得不少人側目。沈家是百年大族，規矩森嚴，我身為嫡出一脈，一言一行皆被京中眾人盯著，朝堂上的對手、覬覦沈家權勢的勳貴，個個都想抓我的把柄，看沈家的熱鬧。如今傳出我未婚卻有外室，連孩子都有了，在他們眼裡，這對沈家、對我而言，便是一樁天大的醜聞。”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頭的錦緞，目光掃過兩個孩子懵懂的臉龐，語氣平淡：“可正因為是醜聞，他們才不會對你們下死手。醜聞要擺在明面上才好看，死了的人、沒了的把柄，如何能讓他們津津樂道地看沈家的笑話？他們只會在暗處盯著，時不時試探一二，確認這樁‘風流債’的真實性，卻絕不會真的傷了你們。畢竟，留著你們，才是留著能讓我、讓沈家顏面掃地的活證據。”
“這一路的試探不會少，或許會有言語刁難，或許會有暗中窺探，但絕無性命之憂。”他轉頭看向雲瑤，眼底褪去了大半疏離，多了些坦誠的託付，“雲姑娘，你暫且擔著這汙名，孩子們也暫受些非議，都是為了能平安抵達京城。京中那些人巴不得我們風風光光帶著‘外室’和‘私生子’回去，好讓這樁醜聞傳遍大街小巷，他們坐看沈家笑話，我卻正好藉著這股勢頭，護著清沅和明謙周全入府。待到了京城，孩子的身份真相大白，今日這些流言蜚語，自會煙消雲散，不足為懼。”
車內靜極了，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沉穩聲響，暖爐的火光跳躍著，映在沈穆輪廓分明的臉上，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些難得的溫和。
雲瑤靜靜聽著，心中那一絲不悅消散了。
她望著沈穆坦誠的眼眸，又低頭看了看身旁依偎著自己的孩子，心頭百感交集，最終只是輕輕頷首，“我會好好配合。”
“多謝。”沈穆的聲音輕而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他微微側目，目光再次落在雲瑤眉眼間，那股熟悉感依舊縈繞，像一縷淡香，揮之不去，卻也未再深究，只抬手將車內一側的薄毯往雲瑤與孩子那邊推了推，“車內雖暖，也顧著些孩子，別受了涼。”
雲瑤微點頭，將薄毯搭在葉明謙腿上，小姑娘葉清沅好奇地扒著車窗縫，看外頭掠過的街景，車內的氣氛因這一番對話，少了先前的疏離，多了一絲無聲的默契，隨車輪的軲轆聲，緩緩朝縣衙而去。
不多時，馬車緩緩停下，隨從的聲音在外恭敬傳來：“爺，縣衙到了。”
沈穆率先起身，掀開車簾的瞬間，他側身護住身後的雲瑤與孩子，沉聲道：“小心些。”
隨即率先下車，轉身便朝車內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持。
雲瑤依言將手遞給他，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厚，心頭微定，牽著兩個孩子緩步走下馬車。
抬眸望去，縣衙門前早己鋪好了青氈，林知縣身著常服，正攜著夫人與公子含笑迎上前來。
林夫人穿著絳色繡折枝海棠的錦裙，鬢邊簪著珠花，氣質溫婉。身旁的林公子約莫十七八歲，身著寶藍長衫。
雲瑤詫異，今日碰瓷那一齣她還記得，當時解圍的莫不是那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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