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之內，爐火噼啪作響，暖融融的熱氣裹著淡淡的松木香，驅散了一路的寒戾。
雲瑤轉過身，目光落在桌案上，緋色繡金的錦袍疊得整整齊齊，旁側擺著霞姿粉、正紅胭脂、濃黛眉墨，赤金鑲寶的步搖與翡翠玉釵靜靜臥在錦盒裡，瑩潤的光澤在火光下晃眼。
她伸手取過案上的菱花銅鏡，鏡面經精心打磨，光潔如銀，映出的人影雖不似現代玻璃鏡那般高畫質，卻也清晰可辨。眉眼輪廓、唇鼻神態皆無失真，只是帶著一層淡淡的柔光，顯得愈發朦朧溫婉。
雲瑤抬手撫過自己素淨的臉頰，鏡中人的眉眼清冽，正是通緝令上那抹最易辨認的痕跡，她深吸一口氣，將案桌上寫著玉容膏字樣的小罐子開啟，指尖捻起一點，在掌心揉開，淡淡的清潤香氣散開。
妝畢，雲瑤看著鏡中的自己，她愣了好久。突然之間她想起了母親的妝奩永遠收拾得齊整，她總愛湊在旁側，看母親纖纖玉指捻著粉撲，輕掃面頰，描出彎彎的眉，那時便覺得，這般溫柔的模樣，是世間最好的光景。
她也學著母親的樣子，偷抹一點脂粉在臉上，對著鏡子抿唇笑，盼著自己快點長大，也能有這般溫婉的模樣。
可自穿上那身藏藍作訓服，剪去及腰長髮，指尖再觸不到細膩的脂粉，只握得住冰涼的槍柄，那些關於描眉塗脂時歡喜，便被壓在了訓練的汗水與任務的風塵裡。
如今銅鏡裡這張豔色瀲灩的臉，明明是照著記憶裡母親的模樣描摹，卻偏偏染著幾分刻意的張揚。
雲瑤指尖在鏡沿輕輕一頓，微涼的觸感拉回了飄遠的神思，她垂眸靜了一瞬，再抬眼時，眼底的悵然己盡數斂去，只剩一片沉凝的冷靜。
深吸了一口氣，沉靜的推門而出。
正廳內暖意更甚，八仙桌上擺著精緻的膳食，熱氣嫋嫋。
沈穆端坐主位，指尖輕叩桌沿，蘇允安陪坐一側，兩個孩子乖巧地坐在下首，正低頭用膳。
門扉輕響，眾人聞聲抬眼，目光落在雲瑤身上時，皆是一怔，席間瞬間靜了幾分。
往日里素面清冽的女子，此刻竟豔光瀲灩，緋色錦袍襯得身姿窈窕，濃妝勾勒出嬌憨明豔的模樣，眉梢微揚，唇間凝紅，鬢邊珠釵輕晃，步步生姿。
孩子們眨著眼睛，一時竟有些認不出。蘇允安執筷的手微頓，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淡然，只是目光微沉。
唯有沈穆，眸光微漾，稍縱即逝，面上依舊是慣常的清冷。內心卻再次浮現一絲的熟悉感。
這張臉……
他抬手輕抬下頜，聲音平淡無波：“不過是用完膳便歇下，何必費這般周折描眉畫眼。”
雲瑤垂眸斂去眼底所有情緒，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嬌柔笑意，蓮步輕移，走到沈穆身側的空位坐下，動作間帶著刻意模仿的溫婉，全然沒了往日的利落。
抬眼時，眉眼間的嬌憨入目，唯有那雙藏在濃妝後的眸子，深處依舊凝著冷靜的鋒芒。
她執起玉筷，指尖輕挑夾起一箸青菜到沈穆的碗內。打趣道：“沈爺怎的忘了，女為悅己者容。既隨爺同行，自然要妝扮得妥帖些，也好襯得爺顏面。”
雲瑤此番話音落，正廳裡靜了一瞬，連兩個孩子都停下了扒飯的動作。
蘇允安端著酒盞的手微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明之意，指尖摩挲著杯沿，作壁上觀。
沈穆垂眸瞥了眼碗中那箸翠嫩的青菜，銀筷抵著白瓷碗沿，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抬眼時，墨色眸底依舊覆著一層清冷，卻無半分慍意，只淡淡勾了勾唇角。
他抬手夾了一塊燉得軟糯的菌菇，精準落進雲瑤面前的小碟裡，動作自然得彷彿早己這般相處，聽不出半分刻意。那菌菇浸了鮮湯，瑩潤油亮，恰是合口的軟嫩。
“快些用膳，吃完便回房好好歇息，明日寅時便要動身，一路車馬勞頓，養足精神才是。”
雲瑤抬眼，眉眼彎起的弧度恰好，嬌柔應道：“聽沈爺的。”
說著便執筷夾了菌菇入口，細嚼慢嚥，一舉一動都透著刻意描摹的溫婉，唯有垂眸時，眼底的冷靜才稍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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