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雖升至中天，卻無半分暖意，只斜斜懸在灰濛濛的天幕上，勉強驅散些晨霜的寒氣。
沈穆終於勒住韁繩，黑馬長嘶一聲，前蹄在凍土上刨出幾道白痕，口鼻間噴出的白霧迅速消散在寒風裡。
“歇息！”
兩個字簡潔冷硬，落在呼嘯的風裡。
終於，停住了。
雲瑤聽見這兩個字時，緊繃的脊背才微微鬆弛了些。
她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兩個孩子，葉清沅靠在她肩頭，小臉蒼白，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痕。葉明謙則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嘴唇抿得緊緊的，小手死死抓著她的衣袖。
馬車剛停穩，車簾便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股寒風裹挾著霜氣湧了進來，卻見沈穆的身影先一步擋住了大半冷風。
他玄色衣袍上沾著些塵土，眉峰依舊緊蹙，往日里疏淡冷冽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時，竟難得地柔和了幾分，連聲音都放低了些：“怎麼樣？沒顛著吧？”
雲瑤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第一時間過來檢視孩子。
她還未應聲，懷裡的葉清沅己經抬起頭，看到沈穆熟悉的臉龐，憋了一路的委屈瞬間湧了上來，小嘴一扁，眼眶唰地紅了，軟糯的聲音帶著哭腔，剛要脫口喊出“三表哥”。
雲瑤眼角餘光卻瞥見沈穆身後跟著的蘇允安神色平和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雲瑤的手捂住了葉清沅的嘴，葉清沅轉而低下頭，小手緊緊攥住雲瑤的衣襟，肩膀微微抽動著，不敢再看沈穆。
沈穆的動作也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又恢復了冷硬。
他沒再多言，伸手便將葉清沅從雲瑤懷裡輕輕抱過，孩童身子輕軟，窩在他臂彎裡，小腦袋埋在他玄色衣袍間，蹭到一絲淡淡的松煙墨香，肩頭的抽動漸漸輕了些。
沈穆抬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領，指腹擦過她頰邊未乾的淚痕，動作輕得近乎溫柔，腳下卻步履沉穩，率先擋著寒風往車外走。
“下來歇歇。”
話畢，他足尖輕點車轅，穩穩落地，將葉清沅護在懷中往茶寮走。
那茶寮就立在官道旁，青瓦矮簷，木牌上的“茶”字被風霜磨得淺淡，門簾半掀，漏出裡面昏黃的光，還飄出些許粗茶的熱氣，混著幾聲行客的閒談，在寒天裡竟透著幾分煙火氣。
雲瑤抱著葉明謙緊隨其後，掀簾時一股帶著暖意的濁氣撲面而來，與外頭的寒風撞在一起，凝出薄薄一層白霧。
茶寮裡擺著幾張缺腿的木桌，三三兩兩坐著行客，多是挑夫與趕路的商販，見他們一行人衣著不凡，還帶著兩個孩子，皆下意識抬眼瞥了瞥，又很快低下頭，自顧自喝著粗茶。
沈穆抱著葉清沅選了最裡頭的角落桌，背對著眾人，抬手將她放在長凳上，又扯過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身上，衣料還帶著他身上的餘溫，葉清沅小手攥著衣料，小腦袋依舊埋著，只偶爾偷偷抬眼，看一眼沈穆立在身側的身影。
雲瑤將葉明謙放在葉清沅身旁，剛要落座，蘇允安己提著藥箱走過來，將藥箱放在桌上，溫聲道：“我去討兩碗熱水，先給孩子們暖暖手。”
說罷便走向茶寮掌櫃的灶臺，掌櫃是個滿臉風霜的中年婦人，正添著柴，見他上前，麻利地舀了兩碗熱水遞來。
沈穆掃過周遭，指尖輕叩桌沿，對身後跟著的護衛低聲道：“守在門口，別讓人靠近。”
護衛應聲退到門口，一左一右立著，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進出的行客，茶寮裡的閒談聲頓時低了幾分。
雲瑤接過蘇允安遞來的熱水，倒在掌心搓了搓，又握住葉明謙冰涼的小手，將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哈著氣。
沈穆正背對著他們，立在角落看向窗外，玄色的背影挺得筆首，雖未回頭，卻似能將周遭的一切動靜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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