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知道了陳伯的事，嘆了口氣，“七十三了，算是喜喪。”
他很快就選好了地方，在山洞後面，一個背風的坡上，面朝南，能曬到太陽。
幾個小夥一起挖，動作很快。
坑底鋪了乾草，厚厚的一層，乾草上面鋪了陳伯的棉被，還帶著酒香的。
花無言說陳伯怕冷，睡覺要蓋厚一點。
陳伯被抬進了坑裡，被子蓋到下巴，乾草墊在身下，頭朝南，腳朝北，面朝上，閉著眼睛，嘴角那個彎還在。
大貴把最後一鍬土撒下去的時候，手停了。
他蹲在坑邊，看著那堆新土，看了很久，然後把鐵鍬插在土堆上，站起來，走了。
大家都知道，明天這個土包就會被雪花掩蓋，跟世界融為一色。
陳小豆沒有去送葬，他坐在陳伯的洞裡，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花無言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洞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火把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
“花姐。”
陳小豆忽然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舅爺爺走的時候，我在他旁邊。他沒受罪，就是睡著了，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輕，然後就停了。”
陳小豆的目光落在火堆上，“我聽著他的呼吸，從快到慢，從慢到輕，從輕到無。我沒有叫醒他，他好久沒有睡得這麼沉了。”
花無言沒有說話。
“逃荒的路上，他每天都睡不踏實。有一點聲音就醒，醒了他就坐著，坐著等天亮，他怕自己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了。他跟我說，‘小豆，要是我不行了，你別管我，跟緊花姐，跟緊花姐能活！’”
陳小豆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每次都說‘好’，但我知道我不會，我不會把他丟下。”
花無言伸出手，把陳小豆額前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他喝了酒，喝了兩碗，紅著臉笑得像個孩子。他說他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的酒，說等以後日子好了，天天喝。他知道沒有以後了，但他還是說。說了，就好像真的有以後了。”
陳小豆的聲音斷了，他說不下去了。
他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在抖，沒有聲音。
花無言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
陳小豆抖著抖著，慢慢地不抖了，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緩，從平緩變得沉長。
他睡著了。
花無言沒有叫他，她靠回石壁上，把手收回來。
她知道，陳伯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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