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下了旨,削去我的官職,沒收我的家產。要不是秦峰幫我先跑了,估計也是流放的下場。”
沈伯雍的嘴角彎了一下,“上位者最喜歡用這一招,殺了我,我就成了忠臣,成了冤魂,以後可能會被人翻案,被人追悼。不殺我,讓我像一個普通的、苟延殘喘的老頭子一樣活著。活著活著,就沒人記得我了。沒有人記得我是帝師,沒有人記得我教過太子,沒有人記得那些‘歪理邪說’。”
“我走了,從京城走到這裡,走了很久。改名換姓,不叫沈懷瑾了,叫沈伯雍。伯是排行,雍是和睦。不懷瑾握瑜了,不握著了,那些東西太重了,握了一輩子,握不動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大家的心也越來越沉。
大家都知道,先生沒有教錯,太子沒有學錯。
錯的是那些覺得“民為貴”是大逆不道的人,錯的是那些害怕“君舟民水”的人,錯的是那個把太子廢了、把先生趕走、把“民”字從腦子裡挖掉的人。
秦峰握緊了他的手。
“先生,您教的,我都沒有忘,我都記得,記了一輩子!”
先生說的沒錯,他也沒有錯,錯的是皇帝!
沈伯雍的眼睛紅了。“好,記得就好。”
“秦峰,”沈伯雍嘆了口氣,“我要撐不住了。這裡的三十幾個人,我想託付給你。”
“先生,”秦峰的聲音有些啞,“您不會有事的,只要您好好喝藥。”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止不住的流。
才剛相認,就要分離!
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殘忍!
“咱們就不說這些虛的了。”
可能因為說了太多話,沈伯雍有些疲憊了,臉上的倦意明顯。
“我今年七十三了,在山裡住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走,知道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走了以後,這些人沒人管。”
“這些人,跟了我很多年。有的從我來的時候就跟著了,有的是後來來的,有的是在路上撿的,有的是別人送來的。他們不是我的親人,但比親人還親。親人會走,會散,會斷了聯絡。他們不會。”
沈伯雍的聲音又輕了一些,“他們沒有地方去,這裡就是他們的家,我就是他們的家。”
秦峰的嘴唇抖了一下。“先生!”
“你聽我說完。”
沈伯雍抬起手,擺了擺,“這些人,不知道什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他們只需要一個人,一個在他們餓了的時候能想辦法弄到吃的、在他們病了的時候能去請王大夫、在他們冷了的時候能多分一捆柴火的人。他們需要一個人,一個不會走、不會散、不會斷了聯絡的人。”
他看著秦峰的眼睛,那雙紅紅的、但很亮的眼睛。
“他們就是負擔,但,我還是想請求你,你能做這個人嗎?”
秦峰看著沈伯雍,看了很久,然後重重點了點頭。
“先生,您讓我做,我就做!”
沈伯雍的嘴角彎了一下,他伸出手,拍了拍秦峰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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