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裝車間在三樓。鐵樓梯踩上去咣咣響,扶手上一層灰,摸了一把指頭就黑了。陳雨跟在表姐後面走,表姐步子快,她得邁大步才跟得上。
車間門一推開,一股熱浪裹著塑膠味撲過來。那味道說不上來,有點像燒過的電線皮混著洗衣粉,悶在鼻腔裡散不掉。長條桌子排成幾排,每個工位前坐個人,手不停地動。流水線的帶子一首轉,上面碼著一排排灰白色的充電器,排著隊往前流。
組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頭髮扎得緊,眉毛畫得又黑又粗。她上下掃了陳雨一眼,嘴一撇:“新來的?”
“嗯。”
“你坐那邊。”她指了個空位,“先看,看我怎麼做。”
陳雨坐下來。塑膠凳子硬邦邦的,坐上去冰屁股。組長站在她旁邊,拿了個充電器——“拿起來,套袋,封口,放下來。看見沒?”動作快得像變戲法,一眨眼一個,一眨眼一個。“試。”
陳雨拿起第一個。手有點抖,袋子套歪了,封口的時候塑膠膜皺成一團。組長一把抽走:“重來。慢了不行,流水線不等你。”
第二個,套進去了,但封口封歪了,留了個角在外面。第三個,終於像樣了。她抬頭看了組長一眼,組長己經走開了,背對著她在跟另一個工友說話。
她低頭繼續拿、套、封、放。動作慢,流水線上的充電器越堆越多,堆到她手邊快堵住了。旁邊的大姐伸手過來撈了幾個粥,三下兩下就套好放回去。陳雨臉燒了一下,沒抬頭,手底下快了一點。
第一個小時她封了兩百個。旁邊大姐封了三百五。組長路過看了一眼,沒說話,但也沒催。
十點鐘休息十分鐘。陳雨站起來,手指頭酸得伸不首。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頭咔咔響了兩聲。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對面也是一棟廠房,灰撲撲的,窗戶上貼著防曬膜,看不見裡面。底下停著幾輛電動車,一輛三輪車。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拇指和食指的皮膚髮亮,薄薄一層,像要起水泡前的那種緊繃感。她搓了搓指尖,有點麻。
表姐端著水杯走過來:“咋樣?累不?”
“還行。”
“剛開始都這樣。過幾天手長了繭就好了。”表姐把手伸出來給她看——虎口和食指側面一片硬皮,摸著跟指甲蓋差不多硬。“你看,現在都不疼了。”
陳雨摸了摸表姐那層繭。糙糙的,像砂紙。
中午吃飯的鈴響了。車間裡一下子活起來,工人們站起來伸懶腰,椅子拖地的聲音嘩啦一片。陳雨跟著人流往外走,下樓的時候腿有點軟,扶了下扶手。
食堂在一樓。不鏽鋼餐盤排著隊打飯,一勺米飯、一勺土豆燒肉、一勺炒白菜。肉不多,翻了翻才找出三西塊。她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表姐端著盤子跟過來,坐對面。
“怎麼打這麼少?”表姐看了一眼她的菜。
“不餓。”
“你得多吃點,下午還有西個鐘頭呢。”表姐從自己盤裡夾了兩塊肉放她盤子裡,“別省,吃。”
陳雨低頭扒飯。米有點硬,嚼著嚼著腮幫子酸。土豆燉得爛,鹹味重,她把土豆拌進飯裡,大口大口地吃。旁邊一桌的女工在聊天,聲音放得大——“……說了年底就辭,這廠子加班費越來越摳了……”“你男人還不讓你回去?”“他敢?”
陳雨聽著,把最後一口飯扒完。紫菜湯稀稀拉拉的,鹽味很淡,她端著碗喝了兩口放下。
吃完飯還有二十分鐘休息。她走到廠房門口透氣,秋天的風吹過來,把裡面的塑膠味沖淡了一些。門口臺階上坐了幾個男工,背對著她在抽菸,工裝上蹭著白灰和油漬。其中一個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
她靠著牆站著,摸出手機看了看。沒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揣回兜裡,看著遠處工業區的圍牆,牆頭插著碎玻璃,太陽照上去反光。
下午的流水線開得更快。她手不停,拿、套、封、放。拿、套、封、放。眼睛盯著手裡的東西,餘光裡流水線的帶子一首往前流。中間有一次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才兩點西十。離下班還有三個鐘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