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菊是第二年開春說要走的。
那天中午吃飯,陳雨端著盤子坐下,小菊端著盤子過來坐對面,筷子戳著米飯半天沒動。陳雨看了她一眼,扒了兩口飯才問:“咋了?”
小菊低著頭,筷子在米飯上劃拉來劃拉去,米粒被撥到邊上。“雨姐,我想走了。”
陳雨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小菊,她眼睛耷拉著,鼻尖有點紅,明顯忍了一會兒了。“去哪兒?”
“溫州。我表姐在那邊,說有個電子廠工資高,一個月能拿西千多。”小菊把筷子戳進米飯裡,戳出一個洞,“這邊加班越來越少了,上個月我才拿兩千八。我媽身體不好,藥費一個月六七百,我寄回去的錢根本不夠。”
陳雨沒說話。低頭把飯扒完,勺子擱在盤子上,哐噹一聲。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紫菜湯己經涼了,喝進去嗓子眼裡澀澀的。
“你啥時候走?”
“月底。我表姐說那邊缺人,讓我早點去。”
陳雨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菜。土豆燉肉裡的土豆己經燉爛了,筷子一夾就碎,她扒拉了兩下才夾起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沒嚐出味道。
晚上回到宿舍,小菊坐在上鋪的床沿上晃著腿。兩條腿懸在空中晃來晃去,拖鞋掛在腳趾頭上晃晃悠悠的。“雨姐,我走了以後你一個人睡下鋪了,空一張床出來。”
“嗯。”
“你不會想我吧?”
陳雨抬頭看了她一眼。燈從上面打下來,小菊那層薄薄的劉海被照得毛茸茸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嘴角往下撇著。
“想。”
小菊咧開嘴笑了一下,但笑到一半嘴角又耷拉回去了。“我也想你。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溫州得了?那邊工資高。”
陳雨搖了搖頭。“我還沒想走。”
“那你啥時候想走?”
陳雨想了想。她也不知道。手頭的繭子剛長結實,她爹的棉襖她孃的新鞋才寄回去,她還沒攢夠想攢的那個數。她把手伸出來看了看,虎口的繭子在燈下泛著啞光。“再等等。”
小菊從鋪上跳下來,拖鞋啪嗒一聲落了地。她蹲在陳雨床邊,仰著腦袋看她,下巴擱在床沿上。“雨姐,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
“不去了。”
“那你要是有空了來溫州找我玩。”
“好。”
小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那我走了以後你記得給我發訊息。我要是在那邊混好了,你來找我。”
“好。”
小菊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咧開的時候嘴角在抖。她沒再說話,轉過身爬回上鋪去了。床板嘎吱響了響,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悶悶的:“雨姐。”
“嗯?”
“我捨不得你。”
陳雨沒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燈下面有一小塊反光。她用拇指肚摸了摸,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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