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條壓在桌角三天之後，陳雨把它換成了一頁從記賬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尺子比著畫了一道豎線，把紙分成了左右兩欄。左邊寫“她出”，右邊寫“他出”，底下列著幾行字：房租、水電、煤氣、團團的奶粉尿布。每一項後面跟著具體的數字，是她算了好幾遍才填上去的。
那天晚上他把紙條拿起來看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她坐在對面，膝蓋上擱著記賬本，手裡攥著筆。“以後每個月月初我把這張紙貼在灶臺邊上，月底對一次賬。哪一項變了就劃掉重新寫。公共開銷對半出，各人的花銷各自管。”她把筆帽蓋上，擱在本子中間，“你要是覺得哪項算得不對，現在說。”
他看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右邊那一欄裡的數字跟左邊一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把紙放回桌上，手指在紙邊按了一下。“你那邊的菜攤和乾貨，進價出貨的賬，不用告訴我？”
“不用。你那邊超市和工地的收入我也不用知道。我只知道每個月該拿出來的那份你準時拿出來就行了。”她把記賬本合上，從桌邊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水壺點上了火。藍色的火苗躥起來舔著壺底的時候，她背對著他說了一句：“上個月你給老家的那筆錢，從這個月起就從你自己那份裡出了。我給我爹媽轉的錢也從我的卡里走。兩邊老人各管各的，不用商量。”
他坐在桌邊，把那張紙折了一下又展開，展開又折了一下。灶臺上的燈照著他的側臉，顴骨上那道淺印子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白。他開口了，聲音不大：“那團團呢？”
“團團的開銷在公共那欄裡。奶粉、尿布、衣服、看病的錢，對半。但他以後上學的事，學費什麼的，到時候再單獨算。”她把水壺蓋掀開看了一眼，水快開了，壺底冒著細密的氣泡。“你要給他買玩具、買零食，那是你自己的事，不算在公共開銷裡。我給他買東西也一樣。”
水開了，哨聲響起來。她關了火，拎起水壺往暖瓶裡灌。白氣升騰起來，在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霧。他坐在那片霧的對面，沒有再問什麼。她灌完了水，把暖瓶蓋擰緊，轉過身來看著他。“你要是覺得這樣不行，可以跟我說。但我覺得這樣最清楚。誰的錢是誰的，誰的事是誰的。花在哪兒了不用問，反正各管各的。”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畫了豎線的紙，手指從“她出”那一欄劃到“他出”那一欄，指頭在兩個數字之間停了一下。他點了點頭，從桌邊站起來，把那張紙拿起來走到灶臺邊上，用她之前貼在牆上的那截舊膠帶把紙的西角按平了。紙面朝外，兩欄字整整齊齊地對著灶臺的方向，每天做飯的時候一抬眼就能看見。他按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小床邊蹲下來看團團。團團在學步車裡舉著鴨子朝他晃，他伸手碰了碰鴨子的腦袋，沒說話。
陳雨站在灶臺邊把抹布搓了搓搭在水龍頭上。她看著灶臺牆上那張紙，紙面被燈照著，兩欄數字清清楚楚的。她的那一欄和她的那一欄之間隔著那道尺子畫出來的豎線，不寬，但己經劃定了。她走過去把暖瓶擱回原處，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學步車裡的團團，他正咬著鴨子的腦袋，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她彎腰用圍裙角給他擦了擦，然後走到床邊坐下來，把枕頭底下的記賬本抽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在頁首寫了日期，底下第一行寫了“房租”，後面跟了一個數字。她寫完了合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一下又落下，牆上那張紙的西角被風吹得微微翹了翹，膠帶還粘著，字還在上面。她把燈關了，側身躺下來。他在另一側躺了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那道己經劃好的線，各朝各的方向。屋裡安靜了，只剩水壺的餘溫在灶臺上滋滋響著，細碎的、均勻的，像一枚正在冷卻的鉚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