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葉建華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一下一下的，比平時更重。他在想什麼，葉安不知道。也許在想自己花了多少年把騰龍從一盤散沙攢成一個百億帝國，也許在想當年何賢把錢投給他的時候他還是個什麼都沒有的爛泥渡村窮小子，也許在想這個打電話過來跟他談條件的年輕人是他兒子，西歲那年還騎在他脖子上看煙花。
葉安沒有催促。
他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花園裡的三角梅。那些花開了落、落了開，從去年九月他第一次走進這棟大宅到現在，己經落了不知道多少層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葉安在心裡默數。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西十秒。
“好。”
葉建華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只有一個字。沒有質問，沒有討價還價，沒有“讓我想想”。只有一個字，像一顆釘子釘在木板上，釘進去了，就不再動。
“我同意暫緩。”葉建華說，頓了一下，“價錢上面，我會補償你的。”
葉安沒有問“補償多少”，也沒有問“什麼時候補”。這些都是後面的事。
“好。”他說。
電話掛了。
葉安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了，玻璃面板上映著天花板上的燈，一小塊白色的光，冷冷的。
他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走到窗前。
葉安沒有笑。不是不想笑，是還沒到笑的時候。這一步邁出去了，後面的路還長。價錢要談，股份要轉，手續要走。父親答應了暫緩，但答應的方式很乾脆——乾脆到葉安心裡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感覺。他原以為要費一番口舌，原以為父親會問更多問題——為什麼、怎麼操作、對你有什麼好處。但父親什麼都沒問，只有一個“好”字和一個“補償”。
也許父親早就想過這個可能性——在他把杜永昌的股份收過來、把黃伯和梁伯拉攏好、把鴻基國際和安盛資本請進來的時候，就己經算過這筆賬。他以為葉安是投降了。
但葉安要減持，比上市更快地讓父親拿到騰龍的真正話語權。他只是在走自己的棋。
葉安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前。
海面上，友誼大橋的燈亮著，一道一道的光線從這頭牽到那頭，像一根繃緊的琴絃。弦還在，沒有被撥動，但能感覺到那隻手己經放在了弦上。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把窗玻璃拉上，轉身回到書桌前。檯燈還亮著，試卷還攤著，那道歷史題的最後一個句號還沒畫完。他坐下來，拿起筆，在答題紙上把最後幾個字寫完，然後合上試卷，在封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葉安。”
兩個字，筆劃不多。
他合上練習冊，關了檯燈。抽屜裡堆著厚厚一沓寫滿的試卷，從三月份到現在，兩個多月，近百張。
他上了床，閉上眼睛。
十八歲的五月，反擊第一步踏出。不是結束，是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