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陽光從餐廳的窗戶湧進來,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把青花瓷碗的邊緣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暈。何惠賢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外套,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面前擺著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隻剝好的水煮蛋。她吃東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從來沒有著急過。
葉安從樓梯上下來,在她對面坐下。祥叔端了一碗粥過來,放在他面前,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媽。”
“嗯。”
“昨晚我給爸打了電話。”
何惠賢的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
她沒有問“說了什麼”,也沒有問“為什麼打”,只是“嗯”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葉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燙,溫度剛剛好。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我說我想減持股份。”
何惠賢的手停住了。這一次是真的停住了,筷子夾著一根鹹菜懸在半空中,既沒有放進碗裡也沒有送進嘴裡。
“減持?”她抬起頭看著他,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很少表現出來的情緒——不是生氣,不是失望,是那種“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的不理解。
“那可是你外公留給你的。荷葉基金,荷葉信託,荷葉,你的葉,你外公的何。他老人家十西年前設下的東西,守了十西年,就是為了等你十八歲這一天。你這才拿了幾天,就要減持?”
葉安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媽,我想從頭建立一家公司。”
何惠賢愣了一下。
“一家只屬於自己的公司。”葉安說,“不是外公留給我的,不是父親創立的,是我自己從零到一、從頭到尾做出來的公司。”
餐廳裡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布上落了一地細碎的光斑,風一吹,那些光斑就晃起來,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
何惠賢放下了筷子。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葉安,眼睛裡的情緒從不解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不是妥協,不是認同,更像是她在重新打量面前這個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葉安才三西歲,何賢還活著,在何家大宅的書房裡,老人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座椅裡,手裡拿著一顆巧克力,剝開金色的錫紙,彎腰遞給站在書桌前面的小不點。
“安仔,食糖。”
那天何賢跟她說了一句話。她記了很多年,從來沒有忘記過——“這個孩子,將來的成就,會超過我。”
她當時不信。不是不信父親的話,是不信一個三西歲、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孩,能超過一個在濠江叱吒風雲幾十年、連葡國人都要給幾分面子的人。她以為那只是外公對孫輩的偏愛,是人老了之後對下一代的客氣。
後來葉建華出軌,她帶著葉安從香港搬回澳門。那幾年她看著葉安一天天長大,從一個只會哭的小孩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問不出什麼。他只是看書、做題、吃飯、睡覺,不吵不鬧,不給她添任何麻煩。
她以為他就是這樣了——不爭不搶,不吵不鬧,做一個安安靜靜的富家子弟,讀書、畢業、進公司、接班,一輩子平平安安的。
她沒想過他會說出這樣的話。“我要從頭建立一家公司。”
一家只屬於自己的公司。不是外公留下的,不是父親創立的,是從零到一、從頭到尾自己做出來的。
她想,父親當年說的,也許不是客氣。
“好吧。”何惠賢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語氣裡沒有了那種不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不帶條件的接納,“我不理解,但我尊重你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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