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子的爭吵聲,像一群聒噪的夏蟬,絲毫沒有影響到角落裡的顧行舟。
他依舊垂著眼,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他的思緒卻飄遠了,一下子回到了十三年前。
那年他十五歲,正是少年意氣,被大院裡的人稱為前途無量的小顧同志。
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進了顧家大院。那是他父親的救命恩人,陸遠。
那小丫頭也就五歲光景,梳著兩個小揪揪,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清晨泉水裡的葡萄。
她本來乖乖地窩在自己父親懷裡,可一雙眼卻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哥哥,抱。”小丫頭奶聲奶氣地伸出兩隻藕節似的胳膊。
陸遠笑著打趣:“月月,沒規矩,要叫小叔叔。”
他記得,自己當時向來沉穩,卻第一次被個小丫頭弄得手足無措。
可那小丫頭膽子大得很,從她父親懷裡掙下來,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跟前,仰著小臉,又重複了一遍:“哥哥,好看,抱!”
滿屋子的大人都笑了。
他鬼使神差地彎下腰,將那軟乎乎,帶著一股奶香味的一小團抱進了懷裡。
小丫頭咯咯地笑,在他唇上響亮地“吧唧”親了一口,像是在蓋章,然後用一種全世界都能聽到的聲音,奶聲奶氣地宣佈:“我以後要嫁給這個好看哥哥!”
十五歲的顧行舟,一張俊臉一下紅透,抱著懷裡這個小火爐,僵在了原地。
可誰知,大人們在書房商談過後,定下的娃娃親,物件卻不是他,而是他那個剛上小學、還在玩泥巴的大侄子,顧淮安。
父親說,淮安和那丫頭只差三歲,年歲正相當。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見過那個說要嫁給他的小丫頭。
思緒回籠,顧行舟的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掃過還在撒潑打滾的侄子,嘴角微微上揚,他這位大侄子,永遠這麼沒有腦子,當年那塊作為信物的玉佩,就被他故意丟棄了。
不過他對這場紛爭,半點沒有表態。
事情越鬧越大才好。
對於顧家大部分人來說,他顧行舟,只是一個不存在的影子。
影子,看戲就好。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曙光公社。
秋老虎的日頭還有些曬,陸江月沒什麼耐心地靠在公社大院門口的一顆大楊樹下,嘴裡叼著根草根,看著院裡人來人往。
要去京都,得先去省城坐火車。而要買火車票,光憑她李叔開的介紹信還不夠,必須得有公社蓋的大紅章才作數。
不遠處,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臉上蓄著濃密大鬍子的男人,正從公社大樓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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