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朝著北方疾馳，藉著月光一口氣跑出幾十裡才停下。
馬蹄漸漸慢下來，從狂奔變成了碎步，最後停在一片空曠的田埂旁邊。
月亮從薄雲後面透出來把整片田野鍍了一層銀灰色，遠處有蛙鳴和蟲聲斷斷續續地響著，西下里安靜得只有兩匹馬粗重的喘息聲。
“為什麼這些蜀軍知道本王的位置，”李茂貞勒住韁繩，從馬鞍側面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再度開口，目光帶著狐疑落在姜宸臉上，“今晚差點就栽了。我十幾年沒在外面露過面，一出來就被堵在客棧裡面，這也太巧了。”
“放心，有我在定能保你無虞。”姜宸也下了馬，牽著韁繩走到田埂邊站著，夜風迎面吹來把他散開的衣袍下襬拂得輕輕擺動。
他這句話說得很隨意，不像在承諾什麼，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己經認定的事實。
“你？”李茂貞看著姜宸，眼神變得奇怪起來。
他站在月光下，那道目光裡帶著一層明顯的懷疑。
從十二峒到這嘉州城，他昏迷、清醒、被捆、被砍手刀、被扛著跑了一整天，全程都是被動的那一個。
現在又被蜀軍堵在客棧裡差點交代了，這一連串的巧合讓他不得不往“被安排”的方向去想。
“你這是什麼眼神？”姜宸轉過身來正對著李茂貞，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點被冒犯了的不悅，“小心我告你誹謗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雙手抱臂，接著道：“你覺得我是給蜀軍報信來抓你簡單，還是首接把你打暈送給蜀王簡單？前者我還要先到嘉州找客棧、等你入住、再報信、等蜀軍集結、等他們圍上來，中間那麼多環節但凡出一點差錯你就跑了。後者我都不用費這麼多事，省時省力還不必冒險。你自己動腦子想想。”
李茂貞被他這麼一堵，沉默了片刻。
這話確實有道理，如果姜宸真的要把他出賣給蜀王，根本用不著繞這麼大的圈子。
他嘆了口氣，拱了拱手：“妹夫見諒，是我多心了。”
李茂貞鬆開韁繩走到田埂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草示意姜宸也坐。
姜宸沒坐，靠在旁邊一株歪脖子柳樹。
李茂貞坐在草上仰頭看了看月亮，又低下頭來：“莫不是我們己經被蜀王通緝了？”
“誒你別亂說，”姜宸糾正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較真，“是你被通緝了，不是我們。”
“其中必有蹊蹺。”李茂貞皺起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腳邊一根草葉子。
“這就要問你的妹妹了。”姜宸靠這柳樹雙手抱臂，“你不在岐國的這十多年，蜀國和梁國先後攻岐，大小仗打了好幾輪。你妹妹一個人撐著岐國的局面，蜀王和梁帝都想把她這顆釘子拔掉。”
他接著說道：“前不久我一手促成玄冥教和幻音坊的合作，才算給加了一層保險，不然如今的岐國只會更艱難。而你的通緝令，其實是你妹妹的通緝令，只不過現在背鍋的是你。蜀王要抓的是岐王，至於那個位子上坐著的人是你還是宋文昭，對他們來說沒區別。”
李茂貞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又平復了，拳頭攥緊又鬆開。
他就著月光坐在田埂上沉默了一會兒，再抬頭的時候目光裡那層遲疑己經散了大半，換上了一層更為沉實的東西。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後面沾的草屑和泥土，翻身重新上馬坐穩了，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那我們得快點趕回岐國了。”
“你不回十二峒了？”姜宸揶揄道。
他也上了馬，偏著頭看著李茂貞那張在月光下重又凝肅起來的臉。
“不回了，”李茂貞握住韁繩，兩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讓馬轉了個方向朝北走，“岐國才是我該待的地方。這麼久了，也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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