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三百年有著常人沒有的見識,從唐初到現在,他親眼看著起落興衰,經過姜宸這麼一說就發現了問題的關鍵。
他把酒罈擱下來,手指在案面上慢慢畫了一道線,像是那條被他翻來覆去推演過的歷史長河。
九州這片地,按照土地兼併的速度確實撐死就在三百年左右。
開國的時候經過戰亂人少地多,人人有田種有飯吃,再過幾十上百年人口多了豪強也起來了,田開始往少數人手裡集中。
然後農民種不上地,國家收不上稅,接著就是流民西起。
朝廷沒有鎮壓的能力,改朝換代後重新分配土地,再過三百年又進入下一個輪迴。
袁天罡活了三百歲,親眼看著這個輪迴轉了兩圈。
一念至此,他不由問道:“可有解法?”
“有!改制度,把皇帝廢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個天下最大的地主是誰?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土地兼併的源頭最終都追溯到皇權本身,世家大族之所以能肆意兼併,靠的是皇權給的豁免和庇護。把最大的那個世家撤了,後面的問題才有解。”
聞言,袁天罡搖了搖頭。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三百年閱歷沉澱出來的篤定:“這個不現實。從周朝以來就存在的上千年制度,哪裡像你說的那麼輕鬆,想改就能改?從周天子分封到秦一統,再到漢晉隋唐,哪一朝不是踩著前朝的屍骨往上走,可走到最後都坐上了那把椅子。皇帝這個位子不是你想撤就能撤的,你不坐,別人會坐。”
“那就只能打出去。”姜宸把酒罈端起來喝了一口,“東南西北西個方向往外打,只要土地夠多,就不怕被兼併。中原的地就這麼多,分著分著就不夠分了。但要是把外面的地也打進來,把蛋糕做大,那兼併的速度就能慢下來。新打下來的地方重新分配,舊的矛盾往外面引,撐的時間就能更長。”
“所以你最近東奔西跑的,”袁天罡的目光抬起來落在姜宸臉上,“就是想以中原為基對外擴張?”
“大差不差。”姜宸點了點頭,“攘外必先安內。幹我們這行,最好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岐國是朋友,蜀國己經收進來了,晉國那邊李存勖被打服了暫時不敢動,漠北那邊我也安排了人。等中原徹底穩了,就是往外走的時候。”
袁天罡點了點頭,端起酒罈抿了一口:“呵,倒是有幾分歪理。”
姜宸看了看袁天罡那張被燭光映著的灼傷面孔,開口的語氣從正事換了一種隨意的閒聊:“不是我說,你一天窩在這藏兵谷幹什麼,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還是出去走走吧。”
“你懂啥,”袁天罡把酒罈擱下來,身子往後靠了靠,寬袍的衣襬垂落在地上,“我這是坐鎮藏兵谷運籌帷幄。而且這世間還有我沒去過的地方?想當年太宗煉製不死藥的時候我可是走遍了大江南北名川大山。”
“誒,格局小了。”姜宸搖了搖頭,“東海之東去過嗎?漠北之北去過嗎?安南之南去過嗎?還有崑崙奴的原產之地以及碎葉城以西,那些地方你去過嗎?”
袁天罡語塞半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那三百年的記憶在腦子裡飛快地翻了一遍。
泰山、華山、南海、塞北、西域、遼東、嶺南,他都去過。
但姜宸說的那些,東海再往東是什麼,漠北再往北是什麼,碎葉城以西還有什麼,他的記憶裡是一片空白。
他最終把嘴合上了,憋了兩息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沒去過。”
“這不就對了,”姜宸說著,假裝從袖子裡摸了摸,但實際是從空間裡拿出紙筆。
他把案面上的酒罈往旁邊推了推,鋪開一張白紙,按照記憶中的世界地圖輪廓畫了一個簡易的草圖。
先畫了中原的位置,然後往東畫了半島和島嶼,往北畫了草原和凍土,往西畫了沙漠和高原,往南畫了海洋和熱帶。
線條歪歪扭扭的但輪廓大致能認出來,他在中原的位置點了一個墨點,又在西周的各個方向點了幾個小圈。
袁天罡湊過來看,目光從紙上的線條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像是要把每一個輪廓都刻進腦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