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亂得像一鍋粥。
苦力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跑，黃包車伕蹲在牆角抽菸，洋行穿著西裝嚷嚷。
最裡頭停著一艘鐵殼輪船，煙囪裡冒著黑煙，船舷上漆著洋文。
些許打手揹著手站在在跳板兩端，還有的死出巡邏著，手裡無一例外的拎著短棍，時刻戒備著。
蘭因放輕了腳步，迅速的側身掠過一個打手，悄悄的把絮果的肉身藏在一隻空貨箱裡。
突然，底艙的通風口傳出女人的哭聲，細細碎碎的，像貓叫。
蘭因四處觀望，找到了上底艙的樓梯。
推開門一刻，伸手不見五指，一股屎尿屁混著海腥的惡臭撲面而來。
幾十號女人擠在裡頭，頭髮凌亂，有的裹著破棉被，有的只穿著單衣，手腕上都齊刷刷拴著一條共用的鐵鏈子。
即使是落魄到了這種地步，蘭因還是能一眼就看見角落裡的林阿娣，她身上書香門第的氣質與他人不凡，相較於他人的癲狂絕望，她尚且算是冷靜。
看過去，那姑娘不過十六七歲，臉上卻全是淤青，嘴唇還龜裂了，好幾日沒喝足水睡好覺的模樣。
蘭因穿過女人堆，徑直走向她，蹲下身去，手指剛碰到阿娣的肩膀，她便一哆嗦，忙往後縮，眼底恐懼再也壓抑不住，怒吼道：
“滾開！！別碰我！我、我跳河也不去南洋…！！”
“我是來救你的。”蘭因說，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是來求你一件事。”
阿娣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求我？”
“你的八字，子時，水命。”蘭因從懷裡摸出金簪，在指尖轉了個圈，“我需要你一碗指尖血，救一個人。”
阿娣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指甲全被拔了，血肉模糊。
“血？我流得還不夠多嗎？張副官把我按在桌上，用菸頭燙我後背的時候，血淌了一地，姐姐，你讓我從良，就是為了我的血？”
蘭因僵住了，底艙裡其他女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麻木的，怨恨的。
“我可以帶你走。”蘭因察覺到情緒不對，高聲說，“全艙的人，我都可以帶你們走，但我要你的血，自願的。”
阿娣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汽笛突然嘶鳴一聲。
她伸出手，那隻手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好，但我有個條件。”
“說。”
“殺了張副官。”阿娣的眼睛裡燒著兩團火，“他就在上頭，跟青幫大佬喝酒，我要看著他死。”
蘭因站起身，沒說話，轉身往梯子上爬。
甲板上的酒宴正酣。
張副官穿著呢子軍裝，肚子把皮帶勒成兩截，左手摟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右手端著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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