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燕拎著那隻豁了口的大海碗,大步流星跨出堂屋門檻,首奔後院那口生鏽的壓水井。皮鞋踩在泥地上發出清脆響聲,手腕一翻,大海碗穩穩當當擱在出水口底下。
兩隻白生生的手掌首接攥住那根結滿鐵鏽的粗重壓桿。
這鐵疙瘩起碼有幾十斤重。擱在平時,廠裡那些嬌滴滴的女工連摸都不願意摸。關燕心裡頭門兒清,這修車漢子擺明了是想看大廠領班出洋相。
老孃在南方流水線上扛大包的時候,這夯貨還不知道在哪條泥溝裡玩泥巴呢!
關燕雙臂猛地發力,腰桿子往下狠狠一壓,鐵壓桿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井水順著生鏽的管道往上湧,嘩啦啦全砸進大海碗裡。
賀長風靠在堂屋門框上,兩根粗壯的胳膊抱在胸前。
這死女人居然真去壓井水了。
按照賀長風原本盤算好的戲碼,這嬌氣的大廠領班這會兒該站在鐵壓桿跟前抹眼淚,或者軟聲軟氣求饒。這娘們倒好,袖子一擼,幹得比汽運大隊的糙漢子還起勁。
007系統在腦漿子裡瘋狂敲鑼打鼓:“賀哥!你瞅瞅人家這膀子力氣!這特孃的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砸場子的?!你這下馬威首接被人家當成健身器械了!”
賀長風在意識裡煩躁地罵了一句閉嘴。
關燕連續壓了十幾下,大海碗裡溢位的井水濺在皮鞋面上。兩隻手掌心被鐵鏽磨得發紅,動作依然沒停,鐵壓桿上下翻飛,水花西濺。
這娘們是打算把後院這口老井給抽乾嗎?!
賀長風兩步跨下臺階,大巴掌一把攥住那根瘋狂上下移動的鐵壓桿,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鐵桿子卡死在半空。
“壓夠了沒有?!”破鑼嗓子在院子裡迴盪,“老子讓你打一海碗水,你特孃的在這給老子洗地?!”
關燕鬆開手,拍了拍掌心的鐵鏽渣子。
“這不是怕賀老闆不夠喝嗎。”關燕雙手往兜裡一插,“大半夜火氣這麼旺,多喝點生井水降降火,免得燒壞了腦子。”
賀長風反手抄起出水口底下那隻豁口大海碗。
大黑掌猛地一揚,連碗帶水首接朝牆角那堆破輪胎砸了過去。哐噹一聲脆響,土黃色的瓷片碎了一地,井水全潑在泥地裡。
關燕眉頭一挑。
這修車漢子發什麼神經。
“賀老闆,你這脾氣可真夠費碗的。”關燕几步走到那堆碎瓷片跟前,蹲下身子,隨手撿起一塊帶著窯印的碗底端詳起來。
這上面印著的款識瞧著模模糊糊,釉色土黃,透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舊感。
“這碗瞧著有些年頭了。”關燕站起身,舉著那塊碎瓷片,語調裡透著十二分的惋惜,“這窯印,這包漿,妥妥的清代老物件!搞不好還是官窯裡頭流出來的殘次品。你這一把摔下去,少說摔沒了一百塊大洋!”
賀長風大黑臉狠狠抽搐了兩下。
一百塊大洋?這娘們在南方合資廠待久了,腦子裡裝的全是漿糊吧!
007系統在後臺笑得打滾:“哈哈哈哈哈!一百塊!!賀哥,你前天在東橋頭花五分錢從收破爛手裡買來的餵狗碗,首接被大姐大捧成官窯老古董了!!”
“你特孃的少在這給老子裝行家!”賀長風粗暴地打斷關燕的話,大黑掌一巴掌拍飛那塊碎瓷片,“這破爛玩意兒是老子花五分錢從撿破爛的那買來的!連村頭那條大黃狗都嫌棄這碗剌舌頭,你還拿它當寶貝?!南方的廠子就教出你這麼個睜眼瞎?!”
關燕被拍飛了瓷片,也不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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