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闆,嚐嚐。”關燕把搪瓷缸子往賀長風跟前一推,“剛衝開的,趁熱喝。”
賀長風兩根粗壯的手指頭捏住搪瓷缸子的邊緣。
大黑掌端起缸子,大口一張,咕咚咕咚,連水帶茶沫子一口氣灌進了喉嚨裡。喉結上下翻滾,連個磕巴都沒打,首接把那一缸子劣質高末喝了個底朝天。
關燕在旁邊看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漢子是真不怕死啊。出門在外,別人遞過來的東西想都不想就往肚子裡咽,就不怕這茶水裡下了耗子藥?
“喝完了。”賀長風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發出噹啷一聲響,“這特孃的也叫茶?南方合資廠的大管事,出門就帶這種豬都不喝的爛樹葉子?!”
“兩毛錢一斤的火車站特產,能有顏色就不錯了。”關燕麻利地收起牛皮紙包,“再說了,賀老闆這身強體壯的,喝點爛樹葉子也毒不死。真要給你上什麼武夷山大紅袍,那才叫牛嚼牡丹,白瞎了好東西。”
賀長風拉過那把缺了腿的爛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生鐵一樣的長腿岔開,滿是厚繭的大胳膊搭在桌沿上,那雙野狼一樣的招子上下打量著關燕。
“南方合資廠大管事。”賀長風破鑼嗓子帶著股子戲謔,“聽關老二吹牛皮,說你在南方管著幾千號人,威風得不得了。怎麼著?在大廠裡呼風喚雨的,眼下跑回這窮鄉僻壤來管老子要飯吃?”
關燕拉過一張長條板凳,首接坐下。
“大廠有大廠的規矩,大隊有大隊的難處。”關燕語氣平穩,“關家車隊眼下揭不開鍋,老孃既然回來了,總不能看著幾十號兄弟去喝西北風。”
賀長風冷哼一聲,粗糙的手指頭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擊著。
“我看你這大管事也幹不了幾天了。”賀長風身子往前一傾,壓迫感十足,“瞅瞅你這副身板,瘦得跟個電線杆子似的。在南方那種吃人的流水線熬了八年,天天起早貪黑抓那什麼勞什子TPS排件,活脫脫就是個被資本家榨乾了油水的乾癟酸菜!”
關燕兩道眉毛瞬間倒豎起來。
這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夯貨,居然敢詛咒老孃的身體?!
“老孃這叫精幹!”關燕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合資廠裡年年體檢,老孃各項指標全優!倒是你這個修車漢子,天天泡在這機油味沖天的黑屋子裡,後半夜還不睡覺,早晚有一天猝死在地溝裡!”
007系統再次跳出來狂笑:“哈哈哈賀哥!你挑釁大姐大的工作,被人家首接反殺詛咒猝死!這波互相傷害絕了!”
“老子命硬得很!”賀長風拍著寬厚的胸膛,震得砰砰作響,“老子就算七老八十了,照樣能扛著大解放的車頭滿地跑!倒是你,再熬幾年,那張臉就該皺得跟放幹了的核桃一樣,別說管幾千號人,去村口糊紙盒人家都嫌你手抖!”
關燕猛地站起身。
雙手撐在桌沿上,居高臨下地盯著賀長風那張囂張的大黑臉。
“賀老闆既然這麼看不上老孃這乾癟酸菜,那這二級掛靠的買賣,咱們也就別談了!”關燕一把抓起桌上的大紅暖壺,塞進皮包裡,“老孃這就去大街上要飯,也絕不在這礙你的眼!”
轉身就往外走。
賀長風看著那抹大紅色的背影大步跨向捲簾門,腮幫子繃得死緊。
這娘們脾氣比關老二那頭犟驢還爆!說翻臉就翻臉!
“站住!”賀長風猛地站起身,大黑手一掃,桌子上的破零件稀里嘩啦砸在地上。
關燕腳步沒停,連頭都沒回。
大紅墊肩西裝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首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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