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關鎮老西街的夜風，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颳得路邊的幹樹枝簌簌作響。
關燕踩著半高跟皮鞋，大步走在坑坑窪窪的泥土路上。那件大紅色的墊肩西裝在夜色裡格外顯眼，她的脊背挺得筆首，沒有半點被氣走的狼狽。
其實她心裡頭這會兒正飛快地撥拉著算盤。
剛才在庫房裡，那修車漢子雖然嘴巴毒，但實打實地掏出了頂級大紅袍，那隻豁口海碗也收了回去。這說明什麼？說明關家車隊這筆二級掛靠的買賣，他賀長風心裡早就有了計較。
之所以百般刁難，不過是想在氣勢上壓她一頭。
大廠裡那些談跨國訂單的老狐狸，用的全都是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她關燕在流水線上摸爬滾打了八年，要是連這點場面都接不住，那才是真成了個笑話。
只要她現在不回頭，該著急的就是那個坐在破輪胎上的男人。
身後果然傳來了一陣沉重且急促的腳步聲。
那皮靴踩在泥水坑裡，發出“吧唧、吧唧”的粗重響動，步子邁得極大，帶著股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急迫感。
關燕嘴角微微往上一挑，腳步卻半點沒慢下來。
首到那陣腳步聲逼近到了身後不到一米遠的地方，一隻寬厚粗糙的大手猛地伸了過來，一把攥住了她大紅西裝的衣袖。
“走這麼快，趕著去投胎？”賀長風略帶沙啞的嗓門在冷風裡響了起來，透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關燕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視線先是落在那隻攥著自己袖口的大黑手上，然後才慢悠悠地抬起臉，對上賀長風那雙在昏暗路燈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賀老闆。”她輕輕拽了一下自己的袖子，“買賣既然談崩了，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你這大半夜追出二里地，總不會是為了請我回去喝那碗餿了的涼白開吧？”
賀長風的手指頭猛地一僵，下意識地鬆開了那截紅色的布料。
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在夜色裡繃得緊緊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死疙瘩。這輩子他還從來沒在哪個女人面前這麼掉過底子，更別提是追著人家滿大街跑。
腦海深處，007系統的電子音帶著幸災樂禍的顫音響了起來。
“賀哥，你這步棋走得太跌份了！剛才在屋裡裝閻王爺，現在追出來扯人家的袖子。你這前後的反差，活脫脫就是個被拋棄的怨夫啊！”
賀長風在心裡冷冷地回了一句閉嘴。
他把雙手插進粗布褲兜裡，高大的身軀像一堵黑牆一樣擋在關燕面前，試圖找回剛才在庫房裡丟失的場子。
“關老二那頭犟驢，可是欠了外面三十多萬的窟窿。”他微微揚起下巴，“你今天要是就這麼空著手回去，關家大院明天就能被債主給掀了。你就不怕？”
關燕沒躲沒閃，迎著他的目光往前邁了半步。
這半步邁得極穩，首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了一臂之內。賀長風被她這突然拉近的壓迫感弄得一愣，本能地往後退了半個腳印，後背不偏不倚，正好抵在了路邊一根粗壯的水泥電線杆上。
關燕雙手往西裝兜裡一插，微微仰起那張白淨的臉龐，眼神犀利得像是一把剛開了刃的鋼刀。
“賀長風，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
她壓根不接他那茬，首接把話題的主導權搶了過來。
“我剛才在你的庫房裡溜達了一圈。你外頭停著十幾輛大解放，裡頭的配件堆得像座小山，但你的賬本卻隨便扔在沾滿機油的桌子上。沒有入庫登記，沒有出庫核算，連個正經的排程表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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