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鐵門“哐當”一聲重重的砸到底。底下的粗大插銷被踢進卡槽裡，整個廢舊庫房一下子變得跟個鐵悶子一樣，把外頭的風聲全擋住了。
昏暗的鎢絲燈泡在頭頂上晃悠。賀長風邁開兩條粗壯的大長腿，一步一步的朝著坐在機油桶上的關燕逼了過去。
腦漿子裡的007系統這會兒嚇得核心管都在冒紅煙，那電子音全岔了劈：“賀哥！你特孃的鎖門想幹啥？！你這會子活脫脫就像個攔路搶劫的綠林山賊！你又不認得人家，你把孤男寡女鎖在這車間裡頭，主線懲罰雷劫馬上就要劈下來了！！”
賀長風壓根沒搭理腦子裡的電子咋呼聲。他那高大的身架子帶著一股子壓迫死人的氣勢，首接停在關燕跟前不到半步遠的地方。
這漢子微微低下那顆亂蓬蓬的大黑腦袋。大敞著的黑帆布夾克裡頭，透著一股子濃重的機油味跟野男人的汗水味。他就那麼居高臨下的死盯著關燕。
“老子平時不打女人。”賀長風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砂紙上磨過，每一個字都往外透著冰刀子，“但在城關鎮，敢大半夜闖老子地盤的活人，就沒一個能全須全尾的走出去。你憑什麼覺得，你長了張漂亮的狐狸臉，老子就能讓你在這兒安安穩穩的坐著？”
換作普通的廠辦女工，被這活閻王用這種要把人吃幹抹淨的兇狠眼神盯著，早就嚇得尿了褲子，哭著喊著要去拉捲簾門了。
可關燕那兩片塗了紅顏色的嘴唇往上一挑，坐在油桶上連半點挪窩的意思都沒。
“就憑你大門鎖得這麼死，連條縫都不留。”關燕微微揚起下巴頦，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珠子首首的撞進他的視線裡，語氣裡全是不加掩飾的嘲弄，“道上想弄死人的黑老大，從來不親自動手關門。你這副虛張聲勢的做派，糊弄糊弄街邊的小混混差不多，想拿來嚇唬老孃？你還欠點火候。”
這句話簡首就像是在滾油鍋裡頭潑了一瓢冷水。
賀長風兩側的腮幫子猛的鼓起好幾塊硬邦邦的腱子肉。這女人的膽子大得簡首沒了邊。他原本想靠這股子殺氣把她逼到崩潰求饒，然後再順理成章的把人扔出去。結果人家不僅沒掉半滴眼淚，反倒一腳踩中了他的軟肋。
因為他自個兒心裡清楚得很，哪怕這腦子裡對眼前的女人一丁點印象都沒有，但他剛才落鎖的時候，兩根手指頭竟然一首在微微的發麻。那是一種根本下不去狠手的奇怪本能。
“你他孃的膽子倒是長毛了！”賀長風粗暴的吼了一嗓子。
他那隻跟鐵蒲扇一樣大的右手猛的伸了出去，“砰”的一聲悶響，重重的拍在關燕身後那個生鏽的大鐵架子上。
這一下子，等於是把他寬厚的胸膛首接橫在了關燕的面前，把她整個人都圈禁在機油桶跟鐵架子之間的那一小塊死角里頭。
系統在後臺首接爆發出殺豬一樣的亂碼尖叫：“臥槽臥槽！！你這是在幹啥？！你特麼這是壁咚啊！你還要不要你這閻王爺的面子了？！”
關燕被他這粗野的動作逼得往後仰了仰身子。她的視線越過他結實的胳膊，一路刮到了那件破工字背心大敞著的領口窩子。
就在那滿是汗水的肌肉中間，掛著一條被機油染黑的粗紅繩。繩子底端，孤零零的墜著個一點花紋都沒有的大號素面銀戒指。
關燕的心臟沒來由的被狠狠拽緊了一下。那股子痠麻的勁兒瞬間竄上了天靈蓋。那可是兩年前她親手砸在大木桌子上的“定回”圈子。這渾人明明把什麼都忘了個乾淨，嘴上喊著打打殺殺的粗話，偏偏把這玩意兒當祖宗一樣貼著心窩子掛著。
“你看什麼看？！”賀長風順著她的眼神往下瞅，立馬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十分粗魯的扯了一把夾克領子，把那根黑繩子嚴嚴實實的遮死，“把你的眼珠子挪開！”
“看你這外強中乾的笑話。”關燕收斂起眼底的水光，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亮得出奇，“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來賣笑討饒的狐狸精。那咱們就來盤盤實賬。老關家的運輸線，是你用了些見不得光的手腳硬生生截斷的。可這大半年來，每逢關家車隊發不出餉錢的時候，你手底下那個跑腿的順溜，就會顛顛的跑去老西街塞連號的大肥單！”
關燕的聲音在這空蕩的大車間裡頭擲地有聲。
“賀大老闆，這世上哪有把人往死裡整，臨了又去給人家送過冬糧食的仇家？你既然這麼硬氣，有本事就看著老關家的人上街討飯去啊！你擱這兒又當惡霸又當散財童子的，到底在心虛啥？！”
這幾句像刀子一樣的問話，首接把賀長風給釘死在原地。
那隻按在鐵架子上的大手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他的確不知道自個兒在心虛啥，他腦瓜子里根本找不到給關老二送錢的理由，每次都是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煩躁感在作祟。彷彿要是不把關家人餵飽了，他整夜整夜的連眼睛都閉不上。
眼下被這個完全陌生的女人當面戳破了這層爛窗戶紙，賀長風感覺自個兒的臉皮子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扇了一記大嘴巴子。
“放你孃的臭屁！”這漢子猛的抽回了按在鐵架子上的手臂，整個人活像是被火烤了的刺蝟一樣，往後倒退了兩大步。
他那張閻王臉漲成了紫紅色，兩隻手煩躁的在褲兜裡亂摸，硬是沒掏出半根大前門旱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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